花开花落几春秋

2019-09-03 阅读次数:904    

吕云峰



    四十年前,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成天和村里的孩子们疯玩到星缀苍空 ,娘唤乳名,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回家。其实潜意识里,我更渴望和年龄比我大,懂得心疼我,呵护我的女孩子们黏在一起,比如前院五婶家的玉如姐。

    玉如姐那时十八九岁,身材苗条,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水灵,睁开时波光流转,微闭时深邃迷人。

    五婶院里靠近大门口这儿,有一棵沙枣树,大片的绿阴探出墙外,筛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这让时常坐在门口青石板上打盹的玉如姐的瞎眼奶奶很是受用。五婶的大门口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石头,听说是五叔生前的杰作。由于光滑、整洁又宽敞,吸引着左邻右舍的孩子们经常在这儿嬉戏玩闹。瞎眼奶奶悠闲地坐着,偶尔会仰起头侧耳倾听片刻,然后长长叹口气,满脸悲戚地摸起那根不离左右的拐棍狠狠敲打地面,发出笃笃的响声。

    玉如姐在农闲时,也会靠在瞎眼奶奶的身边小坐一会儿,静静地看我们跳大绳,丢沙包。偶尔她也会应邀为争执不休的两班人马做裁判,还亲手制过一杆秤,泥巴捏的秤砣,高粱做的秤杆儿,用小刀标好了刻度后又染上颜色,送给我们过家家时平均分配“食物”,以免吵得不可开交。

    最享受的,是倚靠在玉如姐温软的怀抱里,边晒太阳边让她给我捉虱子。玉如姐的纤纤玉手轻柔地撩拨着我的头发,一层层绾起,一个个消灭。耳听挤虱子的响声,声声清脆如同天籁,我美美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沙枣树叶间筛下的光影调皮地在眼前晃动,我昏昏欲睡了。

    “翻一回枕头头梦一回回你,心心上猫爪爪病咋个治?隔墙墙瞭见妹妹你,心慌的俺甚话话也想不起……”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歌声,高亢嘹亮、婉转悠扬,还夹杂着咩咩的羊叫声。歌声渐进,一记响鞭抽破了燥热的空气,清晰而果敢地传递过来。玉如姐浑身一震,一双手指嵌进我的发间不动了。我慌忙睁开眼睛,掉转头来往上瞅,只见她一瞬不瞬地呆望着远方,眼神迷离,似有一道亮光闪过眼底,顷刻间却又黯淡下去。



    燥热的暑伏天里,迎来了紧张的麦收时节。村里运回几台机器,日夜不停地隆隆作响。今晚轮到舅舅家这一片脱麦,邻近几户变工劳作。一千瓦的大灯泡高高悬挂,照得周围亮如白昼,场面异常热闹。妈妈也过来帮忙,我则与一伙小孩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快乐地捉迷藏。大人们嫌碍手碍脚,又怕照顾不周有所闪失,就时不时地呵斥几句,令我们玩性顿减。我独自躲出喧嚣的人群,心里琢磨哪儿还有更好玩的地方。四下张望,突然便有了主意。我往东拐了个弯,一溜烟跑到不远处一个十分宽敞的地方——打谷场。村民们未脱的麦子和脱完余下的秸秆都堆放在这里,到处都是黑魆魆的、高低不齐的麦堆。我瞅准一个最高最大的就跑了过去,心下得意,藏到这里,再拽几把麦秸盖在身上,看哪个能找到我?谁知绕过麦堆刚停住步,我整个人瞬间呆住了。朦胧的月光下,一双紧拥着半倚在麦垛上的人,突然慌张地同时坐起。我定睛一看吓坏了,心咚咚乱跳,嘴张圆了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小静,小静——”,很快七八个小伙伴呼喊着我的名字尾随而至,也同时看到了麦垛一幕,所有人像木桩一样钉立原地,空气凝固成冰。也不知过了多久,年龄稍大些的山花率先清醒过来,喊了一声“快走”,掉头便跑。小伙伴儿如梦方醒,顷刻间一哄而散。

    昏黄的煤油灯下,姥姥正凑近了做针线。我饭也没吃,直接钻进被窝里,眼直直地盯着陈旧的顶棚,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影,心里乱糟糟的。姥姥奇怪地看看我,正要询问,妈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累了吧?你弟家脱完了?”姥姥忙问。

    “嗯,歇几天。等轮到咱这片儿,还得帮着她五婶家脱。”

    “好像今年用不着你帮忙了。”

    “为啥?”

    “我见刘媒婆这些天老往她五婶家跑,紧接着富贵也来过几次,八成是相中玉如了。”

    妈妈沉默片刻。“要说富贵这孩子倒也不错,老实巴交的,玉如果真嫁过去也受不了委屈。只是——”

    “只是那条跛腿!”姥姥接话道:“我也觉得若光论模样,富贵是万万配不上玉如的。”

    “那玉如啥意思?”

    “哎!”姥姥叹口气,“刘媒婆和富贵一来,玉如就躲出去了,呆呆地苦着个脸,明摆着不乐意。不过我思谋着躲也是白躲,她五婶做不了主,那瞎眼奶奶估摸着早就惦记上支书家的家底儿了,恨不得明天就把孙女嫁过去,她才不会考虑玉如愿不愿意呢!”

    “咦,小静咋啦?吃饭没?”妈妈这才发现了躺在被窝的我。

    “没吃。回来后就不言语,我还正奇怪着呢。”

    妈妈扶着腰走过来,伸手摸摸我的额头,然后说没事儿,大概是玩累了。



    第二天我哪儿也没去,只是闷在家里和猫猫狗狗玩。无聊之际,我踩在鸡窝上,望着五婶门口那棵沙枣树发呆。树也在发呆,灰绿狭长的叶子卷曲着,偶有飘零的,没入尘埃便寻不见。

    突然,五婶院里传来哭声,我浑身一激灵,是瞎眼奶奶!只听她拖着长腔,边哭边唱:“我那可怜的儿啊,你走得太早,把娘丢下,啥事儿都做不了主。我还活啥活呀,撞死算了……”嘿,我不用跑过去看都能猜着,瞎眼奶奶一定又盘腿坐在屋门前的石阶上,身子有节奏地前摇后晃。一手拍着大腿,另一只手还不失时机地擤一把鼻涕,就势抹在鞋底子上。她倒好,隔三差五来这么一招似乎挺好玩,只是苦了五婶和玉如姐,每每这个时候,娘俩就立在旁边愁容满面、手足无措。

    哭声一起,左邻右舍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子们便兴奋地从各家院子里跑出来,以最快的速度挤进五婶的院子看热闹。姥姥也坐不住了,没来得及扔下纳了半截儿的鞋垫,一把从鸡窝上拽下我,便急慌慌地拐进五婶家。

    院里的情景和我想象的一般无二。我绕过众人,四下寻找玉如姐,却发现家里也早已挤进了好几位。五婶坐在炕上面沉似水,玉如姐低头站在炕沿边,双手紧紧攥着自个儿的衣角,眼里蓄满泪水。五婶指指外面:“你听听,你奶奶又闹开了。她已经答应富贵家了,只等着你一过门儿,人家就带着她去城里治眼睛。本来准备临过年再办喜事,这下好了,你昨晚跟六子在麦垛的事情,全村人都知道了,丢人哪!你也不想想,他一个生产队放羊的穷小子,少爹没妈的,你究竟图个啥?!”

    玉如姐依旧不言语,噙着的眼泪终于掉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洇湿脚下的土地皮。

    突然,院外人群一阵躁动。一个年轻俊朗的小伙子拨拉开围观众人闯进院里。“六子哥!”我在心中惊呼。六子先是看到坐在地上哭嚎的奶奶,赶紧蹲下身,喊声奶奶,试图扶她起来。不曾想瞎眼奶奶闻声脸色大变:“啊呀呀,你还敢过来?反了你了!我家玉如的名声都叫你给败坏了!”说着便摸索身边的拐棍。

    “奶奶,我和玉如是真心的,我们——”

    话还没等说完,奶奶的拐棍便照着六子说话的地方狠狠地砸了下来。六子闪身躲过。拐棍砸在石头上,震麻了奶奶的手。奶奶一拍大腿,扯声骂道:“啊呀呀,你要不要脸呀?就你还想娶玉如?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个儿!我家玉如是村里一朵花儿,除了支书家富贵,哪个还能配得上?”

    揉揉发麻的手,瞎眼奶奶又嚎开了:“啊呀呀,连个外人都敢上门欺负,我,我这瞎眼婆撞死算了……”

    六子涨红了脸,看看撒泼打滚的瞎眼奶奶,一跺脚,又闯进家门。玉如姐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本想迎出门去,被炕上的五婶探身拽住了胳膊。六子立在玉如姐旁边,满脸悲切,几乎要跪下了:“婶,求求您了,我们是真心好的。您发发慈悲,把玉如嫁给我,我当牛做马伺候您,给您养老送终。”五婶背过脸去,冷冷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日后还等着指望她呢。你有啥?你又能给她啥?”“婶,我有手有脚,还有脑子。我能给玉如幸福的!”五婶不再吭声。“妈!”玉如姐眼泪汪汪地瞅着娘。五婶浑身一颤,伸手捂住了脸。正在此时,院外又传来瞎眼奶奶的哭喊,比上次声音还大还凶:“我那可怜的儿啊,娘不活了。瞎眼婆没用了,生生地让自家的媳妇儿孙女加上外人往死里逼啊……”五婶浑身哆嗦,猛地拿开捂在脸上的手,厉声说道:“玉如!你要逼死你奶奶吗?你奶奶已经把你许给了支书家富贵,你让她当着全村人打自个儿的脸?还有你六子,不要再打我家玉如的主意了。我们已经收了富贵家的彩礼,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六子眼圈红了,他定定地望望决绝的五婶,又看看已经哭成泪人的玉如姐,后退了几步,转身冲出了人群。“妈!六子——”玉如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身子顺着炕沿边软软地滑下……


    月亮又圆了的时候,沙枣树的叶子开始悠悠飘落。几天的工夫,地面便积了厚厚的一层。树上残存的叶子稀稀落落,成熟的沙枣如红宝石一般悬于枝头,馋得我口水直流。玉如姐没有像往年那样,踩在板凳上,挥舞着长杆往下磕,然后微笑着看我们追逐滚落的沙枣。因为她要出嫁了。

    这天一大早,五婶重又打扫了一遍落叶,然后帮瞎眼奶奶换好一身新衣服。瞎眼奶奶努力地挺直腰杆儿,干瘪的嘴吧唧着一颗水果糖,发出怪怪的声响。约摸十点左右,喝喜酒的亲戚朋友都各就各位,只等着来迎亲的富贵。大概半个多小时,前院一阵喧闹,我也随着姥姥移到门口看热闹。一辆崭新的马车停在门口,高大精神的青骡子前脸上挽着一朵喜庆的红绸花,引得围观众人左瞧右看,羡慕的神色迅速蔓延到所有人的脸上。彩礼是当时最时髦的三大件:缝纫机、飞鸽车和梅花手表。用丝绸红花装点着,喜气洋洋地抬进了五婶家院门。女人们窃窃私语,村里除了支书家,谁能出手如此阔绰?村里除了玉如姐,谁又有福气嫁进支书家?只是富贵吧,有点——

    玉如姐蒙着大红盖头出来了,是富贵直接从炕头上背出来的。富贵努力地平衡着自己,一步一步移动缓慢,额头上隐隐渗出汗珠。五婶紧跟着出来,端着一盘喜烟喜糖给围观众人散发。男人们接过一根官厅烟又惊又喜,放在鼻底闻闻后,小心翼翼地别在耳朵后面。女人们接过糖果看看,随手剥了糖纸塞到身边孩子嘴里。五婶突然看见姥姥身后的我,喊了声:“小静,过来给糖吃!”正要上车的玉如姐闻听突然掀起了盖头,回过头来幽幽地望了我一眼,含泪的双眸满是哀怨和深深的失落。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刚伸出的小手颓然回缩,糖果滚落一地……

    次年开春,姥姥挽着我的手随父母搬进城里,从此再也没见过瞎眼奶奶、五婶和玉如姐。六子哥也没了音信。那日他求婚不成反遭奚落,含恨出走后究竟去了哪里,村里人谁都说不清楚。

    玉如姐最后一眼深深烙在我幼小的心灵上,那哀怨的神情几乎成了我的梦魇。几年后长大成人我才明白过来,那晚麦垛之事,玉如姐一定把我当成告密的人,惹来次日的风波,逼走心上人,最终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老实木讷的跛腿富贵,葬送了一生的幸福。

    背负着深深的内疚,在心底对玉如姐说了无数次对不起。虽然告密的人不是我,但如果那晚我没突发奇想闯入麦场,引来一伙玩伴,或许瞎眼奶奶和五婶就不会急着嫁走玉如姐,那么她和六子哥的事儿是不是还有转机?唉——

    大二的暑假,我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头版头条评出的,全市十大青年企业家的彩色照片,个个精气神十足。其中一位叫冯国梁,气宇轩昂、英气逼人。再瞅瞅似乎有些面熟。联想到小时候长大的那个村里绝大多数是冯姓,这人会不会是?我拿着报纸赶紧给妈妈看。妈妈戴上老花镜,刚看了一眼就大声喊道:“这不是六子吗!”“六子哥叫冯国梁?”我惊讶地问。“是呀。当年他上学,没名字,总不能就叫冯六子吧。写作业本本皮时,还是我临时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因为我觉得这孩子比其他孩子机灵,将来必定有出息。”我一把夺过报纸,匆匆翻看其他版面的登载的人物事迹报道,才知道当年六子哥离家出走后,与邻村几个后生一路南下,辗转广州等地,吃尽苦受尽累,最后靠摆地摊贩卖电子表、太阳镜等当时时髦物品,掘得人生第一桶金。之后六子哥又从小工做起,一路升任大工、工头,直至投资房地产,再用辛苦赚来的钱回报社会做慈善。报道最后用六子哥自己的话结尾: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多年前一个偶然的机缘,成就了如今的我。借助国家改革开放的好政策,我会再接再厉,不负众望,用实际行动回报社会,报效国家,实现自我人生价值,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妈妈盘算了一下,欣慰地说,六子今年也就三十四五,这么年轻一定前途无量啊!



    米黄色的沙枣花又开开落落了二十余载,回头去寻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记忆,很多已风一样无痕。然而每每想到玉如姐临出嫁时哀怨的眼神,再联想到六子哥如今的辉煌,多年前麦垛一幕便又清晰地浮上心头,让我久久难以释怀。

    新学期来临,做为初一班主任,首要的任务就是熟悉新生的情况。我打开花名册,一个女孩儿的名字跃入眼帘——冯雪莹。多年养成的习惯,一看见姓冯的就神经过敏。我赶紧比对她父母的名字,不认识。我暗自发笑,冯雪莹12岁,那么她的父母应该35左右吧,我打小离开村子,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又怎会认识她的父母?

    期中考试后的半个多月,学校要求各班开家长会。布置好教室后,我安静地站在讲台上,看着家长们陆续走进来,然后找到桌面上贴得自家孩子的名字再对号入座。我特别留意一下冯雪莹的座位,空着,心里不免有些失落,看来是要缺席。时间不早了,我清清嗓子,正要致欢迎词,突然门开了条缝,有人探进头来低声向门口坐的家长询问着什么,得到肯定答复后,来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四下张望,又有人给她指点了一下,那人便弓着腰向冯雪莹的座位靠近。我的心砰砰直跳,看着来人缓缓坐下,摘掉帽子,又把围巾从脖子后面绕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瘦弱的脸。“玉如姐!”我刹那间瞪大了眼睛,血液涌上头顶。我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一个小时多后把会议全部流程走完。家长们纷纷起身离座时,我听到自己说:冯雪莹的家长,请留步!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玉如姐呆呆地站在座位前,看着我一步步走下讲台。还没到跟前,我心头一热,泪水便迅速模糊了视线。我抱着她的胳膊,颤声问道:“玉如姐,这么多年没见,你还好吗?”

    玉如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神呆滞地上下打量我,满眼流出一种疑惑,让我恍惚间,似乎又重逢了曾经走失的自己。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仿佛被什么东西猛戳了一下,生生地疼啊!不争气的眼泪迅速决堤,在脸上肆意蔓延。“玉如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静啊!”话音刚落,玉如姐瘦弱的身子开始发抖,像沙枣树下随风飘落的叶子。她又痴痴地端详了我一小会儿,晶莹的泪珠从依旧好看的眼里慢慢渗出,顺着鼻翼滴滴滑落下来,一如当年在五婶面前苦苦哀求的模样。我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姐妹俩同时张开双臂,呼喊着对方的名字,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雨滂沱,漫过四十年的刻骨思念,以及尘封在记忆中所有清澈的梦。

    我们还没来得及怎么叙旧,天色就黯淡下来,我想留却没留住她。她说冯雪莹的父母在外地打工,留下一双儿女都由她这个做奶奶的照顾。富贵近几年腿脚越发不灵便,家里的活儿大多由她一个人扛,好在国家惠民政策暖心,农民越活越有奔头了。我心疼玉如姐太瘦,她埋头轻叹了一声。临送走她时,我吞吞吐吐地提到六子哥,说我和他参加政协会议时遇见,之后一直有联系。玉如姐怔了怔,说她知道六子现在的情况,因为村里修路建校六子都出资了,还给六十岁以上的村民月月发放生活补助,只是他本人再不进村,大概还在记恨当年所受的屈辱。

    车来了,玉如姐表情凝重地坐上去,和我挥了挥手。我很想喊住她,跟她当面说声对不起,可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睁睁看着她灰色的围巾消失在远处。风吹起破碎的流年,我看见远方的寂寞,泪流满面。



    次年深秋的某一日,冯雪莹突然哭红了眼来办公室找我请假,说是得赶紧去医院看奶奶。我吓了一跳,忙问道:“你奶奶咋啦?”

    冯雪莹紧咬着嘴唇,垂下头不肯说。

    我急了,又追问道:“玉如姐到底怎么啦?”

    冯雪莹哇地哭出声来:“奶奶她,她怕是没多少时日了。刚才姑姑来学校找我,让赶紧过去再见见奶奶……”

    “啊?”我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差点儿撞翻桌上一厚沓作业本。

    “你慢慢说,到底是咋回事儿?”

    “癌,晚期了,医院让接回家——”冯雪莹哽咽了好久,才完成了这一叙述。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奶奶不让,说您忙,又怕您难过……”

    一阵天旋地转,我顿觉眼前发黑站立不稳,冯雪莹忙伸手扶住了我。稍稍镇静后,我让冯雪莹先去医院,然后摸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六子哥的电话。

    病床前,我紧紧搂着骨瘦如柴的玉如姐,泪如雨下。玉如姐反倒笑了,艰难地伸出手,给我揩泪。说我从小就爱哭鼻子,这么多年了咋还没改。半小时后,六子哥从工地赶来,一双昔日的恋人终又重逢,却在生死离别之际。往事一声叹,蓦然回首已千年!我轻轻地起身离座,连同冯雪莹和她的姑姑一块儿带出病房,陪同她们先去办好出院手续,然后嘱咐两人先回家,我又轻轻地折回楼上,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默默垂泪等待。门开了,六子哥扶着玉如姐一步步走出来,我赶紧搭把手,和他俩一同走进电梯。

    六子哥的后座上,玉如姐斜倚着我,一如当年我倚靠着她温软的身体晒太阳。玉如姐说想沿街看看。六子哥放慢车速,在大街小巷稳稳穿行。我指点着高高低低的建筑,柔声讲给玉如姐听,玉如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吓坏了,大声哭叫着喊她的名字,车噌地刹住了,六子哥急忙回过头,眼圈瞬间红了。

    玉如姐又慢慢睁开眼睛:“傻妹子,姐只是有点儿累,看把你们吓的。还有没办的事情呢,姐死不了。六子,你那会儿答应我的——”六子哥抹了把脸,努力平静一下心情,轻声说:“嗯,咱这就过去,你躺好了啊。”

    车子拐了个弯,向新城方向驶去,然后在一处新建楼区缓缓停下。

    玉如姐示意我扶她起来,往外看了看,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六子,我这一走,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妈。当年她拆散我们也是迫于无奈,都是那会儿穷怕了,你就不要记恨她了。她早就后悔了,当我的面哭过好几回。”

    “嗯。”六子哥点点头,“玉如,你放心,当年我曾说过,要给五婶当牛做马、养老送终。这座养老院再有三个月就拾掇好了,到时候我第一个接五婶过来住,行吧?”

    玉如姐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我代我妈谢过你了——”

    六子哥赶紧掉过头去,伏在方向盘的上身剧烈起伏。我紧紧地搂住玉如姐,把头转向窗外,任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脸庞。

    “回吧,我累了。”玉如姐闭上眼睛,微微喘息。

    车子又稳稳掉头,往村子方向驶去。一路无话,平坦宽敞的柏油马路上,只听到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临近村口时,玉如姐又睁开了眼,喃喃说道:“要是四十多年前路就这样好走,我爹他也不会——”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玉如姐的眼角渗出,滑落到我的肩上。

    “玉如,玉如你千万别难过啊。当年五叔给生产队拉石头,遇到雷雨天,马惊车翻,也是没办法的事。偏村里泥路雨滑难行给耽搁了。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以后会更好,五叔在天之灵也安息了。”

    “我想再回家看看,和小静玩过的地方。”我抱紧玉如姐微微发抖的身子,看着平展的水泥路一直伸向村子中央。沿路的院墙都刷着白漆,绘着图案,整洁、明快、大方。这哪是小时候那个破旧的村庄,分明是个现代化的示范小区嘛。不由得感叹时光像落花一样匆忙,仅四十年的时光便是这样的沧桑巨变,天翻地覆了!

    “六子,停车吧,我想走着进去。”我和六子哥一人一边搀扶着玉如姐慢慢靠近五婶家。院门口依旧干净整洁,只是静悄悄的,没有了玩耍的孩童。阳光还似记忆中那么温暖。那株沙枣树愈发粗壮高大了,偶有落叶飘零,在空中悠悠地打着旋儿,而后匍匐在石头缝隙里不动了。玉如姐仰起头看着已然泛黄或变红的沙枣,目光灼灼,仿佛刹那间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六子哥心领神会,脱掉外衣准备翻墙摘枣,被玉如姐制止了。

    “都六十岁的人了,还逞能。摔出个好歹可咋办?”嗔怪得那么自然,连空气都变得温柔了。六子哥搓搓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红了脸。

    “当年我就是馋你家的枣,以为院里没人,翻上墙头时,正好看到你仰起的脸,那么好看,当时我就——”

    “哎,还说这干嘛呀。”玉如姐苍白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害羞地低下了头。

    那一刻,我的心中也荡起了柔情蜜意,似乎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我终于鼓起勇气,牵出了四十年前那个夜晚,我小声地对玉如姐,对六子哥说出了对不起。

    他俩一愣,同时说出一个字:命!又同时没了言语。

    良久,玉如姐开口了:“不是你,是富贵。刘媒婆教得他,跟踪我,都过去了……走吧,我妈这些时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别惊动了她。”

    一群麻雀突然落上枝头,老树一晃,叶子翩跹起舞,同时掉下来的,还有几颗熟透了的棕红色沙枣。我赶忙捡起来,递给六子哥和玉如姐,他们惊喜地看了又看,然后紧紧握于手中。我把另一颗放进自己嘴里,竟然觉不出是苦还是甜。曾经的往事,都化作蝴蝶,舞在逝去的岁月中。花落尘埃,终于等你归来!我望着他俩蹒跚的背影,心中早已泪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