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家的那些个缸

2019-09-03 阅读次数:919    

禾露

    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结婚的,那时,天镇的农村已经全部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农民温饱的问题基本解决了,但婆家的居住条件和家里的摆设却十分简陋,狭窄的窑洞里,许多个大瓷缸如同跳跃的音符,不断地变化着位置,组合成深沉的旋律,汇入那个时代生活的交响,久久地在我的记忆中回荡……。

    婆家共有五间土坯碹成的窑洞 婆婆和公公住东边(上手)两间,一进外屋门,左右两边各放着两个头号瓷缸,左边的两个放水,右边的两个腌菜。后面正中间摆着一个四尺多长的、带腿的、紫江色的原木柜子(用来存放衣服),两边分别放着一个一号大瓷缸,其中的一个缸口用粗铁丝缠了好几圈,另一个缸身上钉了十几个铁钉,它们才勉强撑着,不至于散架,听我丈夫说,那是他爷爷手里用过的家当,分家的时候分给了他父亲,由于怕漏,他爷爷当年用它们存放谷子糊糊面,到了他父亲手里,一个放谷子、一个放黍子,防止老鼠糟蹋口粮,所有的缸口都用高梁秸秆自制的圆形盖子盖得妥妥的。

    走进里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窗台盘的大炕,紧接着是与大炕相连的与家门相对的大锅台,而后是正面摆放着一个三尺多长的淡黄色的原木厨柜,厨柜的两边仍有两个2号瓷缸守卫着,左边的(也就是靠锅台那边)那个放玉米面、右边的那个放黄米面(糕面)。右边靠家门口放着一口2号缸放着小米,上面放着两块长木板,同后正面右边墙角的那口2号缸(也就是放糕面的那口),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长长的案板,案板的上面放些重一点的瓷盆、瓦盆之类的物件,案板子的下面(两个2号缸的中间)藏着两个3号的小缸,一个放大米,一个放白面。与其它缸不同的是:3号小缸的缸口常年用白色的麻纸糊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每年的八月十五和过年的时候才向家人敞开两次,平时只吃小米粥、玉米面窝头、糕餠子、糕,稀饭是一年365天差不多天天一个样----小米稀饭。

    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回口外的娘家,村里人就取笑我说:“二吨一出溜,出溜到玉米沟,如果想改善,一年的积蓄完一半。”他们说的一点都不假,要想常年吃细粮,就得拿粗粮换,二斤粗粮换一斤细粮,一年积攒的粮正好浪费一半,这对于刚刚用粗粮填饱肚子的农民,有几家舍的这样挥霍?  

    1995年,村里开始打机井,这样家家户户都有几亩水浇地,不仅能种小麦,别的粮食产量也提高了,除了交公粮还有些余粮。婆家不再用缸存放粮食,而是专门修建了一间存放粮食的粮库。因此,外地正面那两口破旧的大缸退役了,被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又买了两口崭新的1号大缸放在外地正面的两边,一个存放白面、一个放着大米,不过缸口不再用麻纸糊了,取而代之的是用两块木制的板子将缸口盖着,随时能开启!

    那一年,婆婆学会了蒸馒头,后来相继学会了由白面制作的一系列家常饭------烙饼、包子、面条等等,村里人又编出了顺口溜:“张东河好像个小上海,白面大米不离嘴。”那时,是婆婆和公公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们的皱纹里流淌着快乐,他们的眉梢上写满喜悦和醉意。

    2004年,村里安上了自来水, 婆家用不着两个水缸了,再加上伙食的改善,喝稀饭的顿数减少了,两个腌菜缸改成了一个,这样共有四个瓷缸闲了下来(不算那两口破了的大缸)两个原来用于放白面和大米的3号小缸,现在用它们一个放山药粉面,被放到粮库里,另一个放菜籽油,仍放在板子下面,(注:原来的菜籽油用酒瓶来装)。原来用于腌菜和盛水闲下来的那两个1号缸,夏天也被放在粮库里,冬天搬到院子里放些压好的粉团子、搓好的山药鱼儿、蒸好的馒头,炸好的油条等,等着来了客人吃。

    院子里有了自来水,可以种菠菜、韭菜、胡萝卜、圆白菜,这样,菜缸里也开始腌进了新的内容:圆白菜心儿、长白菜和胡萝卜,而不是过去的甜菜疙瘩和芥菜缨子之类,一到吃饭的时候,婆婆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这会儿吃的饭菜是过去穷人用来供佛用的东西。”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就是说:“我们一家人现在过的是神仙的日子啊!”

    2006年以后,随着农业税的减免、退耕还林、 免除交公粮,时兴统一粮食直补等一系列政策的实施,婆婆的手里开始有了钱,不仅吃的由粗粮变成了细粮,穿的也由新衣变为时尚。

    2012年以后,婆婆和公公相继离世,他们没有享受到危房改造的成果,住上青砖红瓦房,没有看到村里新修的文化广场,满山坡的杏树、松树和满山坡的水浇地,也没有看见过儿孙们买的市区商品楼和私家车,同样也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天镇新城的模样。

    婆婆和公公走后,她们用过的缸,我们传承下来,其中的1号缸用来盛水,放山药粉面,冬天的时候它们用来充当临时冰柜,用来放油糕、包子、包好的水饺,也放一些粉团儿、猪肉、鸡腿,还有加工好的面包、月饼和大酥,这样可以大大减轻生活对冰箱的压力,2号缸用来放白面、大米、小米和糕面,3号缸用于腌些细菜,如:芹菜、黄瓜、茄子等。

    缸,婆婆用过的那些个缸,它们在风中不氧化,雨中

    不腐烂,它们跨越着我们一家三代人的生活,而承载的内容发生着质的飞跃。

    如果说,祖辈的缸里承载的是发霉的叹息,那父辈的缸里装的是贫穷的苦涩与探索后的惊喜,而我们这一代的缸里却盛满富裕、幸福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