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根留住

2019-08-06 阅读次数:100    

石良

    父亲叮嘱拆迁队长一定要把门前的大青石给留下来,这石头可是他年轻时从屋后山上弄下来的,石头方方正正浑然天成,放在大门外既能坐又能躺,特别是夏天火辣辣的太阳暴晒后,躺在上面那才叫舒服,用他的话来说,比皇帝的龙床舒坦自由多了。大青石历经几十年的风雨磨蚀,从粗糙不堪到光滑锃亮,记录着他劳碌后的闲暇时光,一提起这大石头,他就会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说:“那时候我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后生,有的是力气,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把大青石留下来,也许是他曾经辉煌的见证吧!房子拆了要复垦的,所有的东西都将被抹平,以前熟悉的牛棚羊圈、房前院后都将存在于记忆中,如果不留个标记,以后要找老院子可就不容易了,中国人讲究的是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找不到祖上留下的院子,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根、自己的祖宗,忘记根本那可成了大逆不道的子孙了,对这一点,老辈人都深信不疑。

    父亲快80岁的人了,本该到了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还能遇到这当子事。危房改造、易地搬迁、美丽乡村建设、乡村振兴战略等等一系列惠民工程的出台,使得原本暮气沉沉的山村重新焕发了生机,政府为了让人民过上美好生活,给农村人修建移民新村。告别祖祖辈辈住的崖打窑、土坯房,住上宽敞明亮的砖瓦抗震房,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举双手欢迎,但老院子毕竟住了一辈子,管好管坏自已适应了,院里、家里的物件闭着眼都能找到,现在要推倒老房住新房,就像穿衣服,换了新的就觉得别扭。

    父亲没文化,家乡是什么?他一时半会说不上来,在他心里只有炊烟笼罩的村庄,村后的大山村前的小河,互帮互助的乡里乡亲。在拆房的那几天,他一会静默地看着、一会围着转圈圈,有时还悄悄地抹眼泪,好像回想着什么,找寻着什么……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后代,我理解父亲,理解他对老院子的依恋与不舍,因为那里有他一生的喜怒哀乐与酸甜苦辣,他的根在那里。也许是一种传承,亦或是一种本能,尽管我离家也快30年了,对家乡的情感却历久弥新与日俱增。就像官二代、富二代身上或多或少地有着某种优越感一样,我的一切都深深地烙上了农村人的印记,这种情感尽管与父辈比较起来可能有所不同,但依然是浓烈难以忘怀的,因为这里是我的出生地,是我人生开始的地方,我的根在这里。

    我呱呱坠地之时,普通人家山药蛋蛋、玉米窝窝、小米稠粥已基本能吃饱肚子,只不过食物比较单一,尤其像大米、白面、肉等东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一点。公社大集体劳动还在进行,但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消息时不时地传来,为此人们经常窃窃私语,各种的疑惑和猜测弥漫在村子里。父母也会时不时地谈论这件事,对于国家大事他们不置可否,最重要的是当时母亲怀了我,要是社会变了,能不能养活是一个大问题,因为我上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了。尽管这样,我的到来还是为整个家族带来了喜悦,老辈们都说有人才有一切,于是乎祖上的老屋又增添了生机。我蹒跚着从东屋走到西屋,从房里走到了院外,从院子走向田野,这里的一切都在无意识中烙刻在我心里,成为挥之不去的记忆。从此村子的街巷、邻家的院落,崎岖的田埂又多了一个身影,汪汪叫的黑狗,穿着开裆裤的伙伴又有了新的朋友,像许多农二代一样,我未知的人生在这山村里徐徐开启。

    家里人口多,可吃的东西少,营养跟不上,我早早就断了奶。小米汤、玉米糊糊、山药泥,是我的主食。特别是母亲会随身在兜子里装几把大豆,我饿了的时候,她会嚼碎成糜状,然后嘴对嘴地喂我,不敢想象现在孩子们喝几百块钱一桶的奶粉是种啥滋味,我那时感觉世上最好的食品应该是大豆了。有趣的是大豆是一种很顶饿的东西,母亲干炒的大豆嚼在嘴里有浓浓的草香,特别是喝了水以后,肚子很快就会胀起来,这时能放几个屁出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每当臭气弥漫在屋子的时候,妈妈就会说:“吃上豆子喝上水、屁股后头跟上鬼。”然后是哄堂大笑。在秋天,母亲会织一个果络子,里面装几个小红果挂在我胸前,跑起来,那果子便不断地敲打着胸脯,发散着一缕缕果香,不由得口舌生津,居然有莫名的饱腹感,看来望梅止渴绝非空穴来风。父亲也偶尔会带野兔或是野鸡回来,高高兴兴地开一顿荤,那是最美的牙祭了,肉香会在脑海中持续好长一段时间。总之那时记忆最深刻的事物都和吃有关,我坚信这与当时食物匮乏有着极大的关系吧!

    家乡地处塞外,既没有高山大河的风采,也没有小桥流水的景致,地瘠人贫是一种本真状态,即便如此,它还是像任劳任怨的母亲一样,把最好的拿出来给我。五谷杂粮山泉溪水哺育着我。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一年四季总有不同的风景陪伴着我。春天来了,跟父亲去送粪犁地,坐在一步三摇的牛车上,迎着和煦的山风顶着濛濛细雨,遥望悄悄变绿的延绵的山峦,新翻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神清气爽;炎炎夏日,约三五伙伴,攀着小树揪着乱草,去采摘蘑菇、野果,趟溪水踩沙砾摸小鱼小虾,这些大自然的馈赠,让我们尽情享受真正的天然美味,渴了喝山泉,饿了吃野果,困了就睡,醒来就玩,天当被地当床,这是何等的逍遥生活。秋天是我们最盼望的季节,各种的好吃的东西挂于枝头,埋在地里、藏在草丛,肚子始终充实且满足。冬天的严寒把大家聚集在房子里,围着火炉烧土豆煮玉米,讲着不着边际的故事。故乡的夜比之于嘈杂的城市是那样的空旷而幽远,躺在柴火燎烤的热乎乎的土炕上,可以心平气和地睡到自然醒,偶尔有猫头鹰鸣叫或犬吠声把我从梦中惊醒,透过窗棂凝望深邃的夜空,整个夜幕就像织成了一个柔和的网,远处的山水、草木都笼罩其中,模糊、空幻犹如童话的世界,此时,我总能以梦为马畅游于天地间。

    我的家乡一定比别人的家乡好吗?至少,在谈起家乡的时候,我都会坚决捍卫她的荣誉,绝不容许别人对它有任何的不敬和鄙视。他说家乡四季如春,你说家乡四季分明,谁又能说是哪个更好些呢?只有自己心中知道。家乡是一个图腾,是我心底绵长的寄托,是风雨人生的力量源泉。走遍万水千山,外边再好的风景、再浓的人情,那也是别人家的,只有家乡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白天人欢马叫,夜里祥和安宁才是我心中的最美;小米粥、炸油糕、山药鱼、莜面栲栳栳这些粗茶淡饭才是我毕生的最爱;“砸宝”“打佛爷”“垫方”“滚铁环”才是我曾经的最快乐。家乡,一出生就注定你对它一生的牵挂,去背负它对你的期望,功成名就能衣锦还乡,失败落魄便无颜父老,所有这些几乎成了每个人的人生信条,这种信念潜意识地流淌在你的血液里、渗透在你的骨子里,让你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