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楞的故事

2019-07-09 阅读次数:289    

侯全胜


(一)


    我的家乡位于晋北小区农村,往北几里是内蒙地界,往东三五里又与河北接壤,“鸡鸣一声听三省”说的就是我们那地方。我们那儿十里八村都穷,种些烂沙地,十年九旱,收成少。在我出生的那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尾声,户户家里米缸空空。二楞是我邻居二大娘的儿子,比我大四五岁,个子不高,头倒不小,楞生生的,就叫二楞子。他们家人口虽少,但日子比我们家好不了多少。有一天二楞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堂门紧锁着,大人在地里干农活不在家。不过这也难不倒他。被饥饿折磨的百爪挠心的他,搬起半边门,硬生生地挤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家里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现成可吃的东西,二楞哥眼睛一亮,发现了墙角有母亲放的一袋杏核,于是他找了一把斧子,在院里石头上敲碎了杏核吃杏仁,捣一颗吃一颗,直吃得两眼发黑,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杏仁有苦的,也有甜的,吃着油津津的,但吃多了会要人命。

    据在场的人说,昏迷期间,他仅剩微弱的呼吸,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束手无策。还是二大娘想出了办法,她从厕所里舀了一盆大粪糊糊,臭不可闻,给二楞子一勺一勺往嘴里灌,二楞用了全身力气,加上二大娘连拍带喊,终于吐出了肚里所有的东西。当天晚上,二楞子就苏醒过来。

    二楞说,母亲给了他两次生命。因为这事,他成了母亲的命根子。


(二)


    也许因为这杏仁中毒事件,二楞的智力又受到一次影响,从上学起,他的脑子一直不太好用。从鬼门关闯过来的二楞,从此知道了命运的沉重。他明白念书这条路走不通了,就退了学,十四岁的他成了村里最小的男劳力,没命地干活,却挣半个人的工分,他也不抱怨,下工之后又与母亲一起拔草养兔子,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田野里出没,在穷困的生活中成长。

    二大娘看着儿子吃苦受累,心里滴血。她争强好胜,凡事怕落于人后,除拔草养殖之外,还去山上刨药材卖。有一次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来,两条腿断了,人也一病不起。母子二人抱头大哭,二楞怎么也想不明白,世道会这样艰辛,活着会如此不堪。

    后来,生活终于出现了可喜的转变。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二楞家分到了地,还分到了一些农具。幸运的事太多了,他抓阄儿还抓住了半头骡子(和别人家合用一头)。春天耕地就不用雇人了,还能替别人家耕种挣些钱。二楞家日子好过了,终于不用挨饿了!二愣哥第一次脸上出现了笑容。


(三)


    对于中国大地上的农民来说,乡村的历史,就是一部苦难的历史。贫穷与饥饿在每一个乡下人心里都留下深深的烙印。无论过去多久,想起那段不堪的日子,心里仍然会隐隐作痛。

    二楞哥一生最大的悲痛,不是吃杏仁差点丧命,也不是上树掏鸟蛋摔断腿,更不是在田地与人打赌吃下两个大粥蛋差点撑死,而是,他心爱的姑娘嫁人了。

    我们家乡有不少光棍村,而我们村子就是最典型的一个。因为贫穷,姑娘们像逃难似的嫁到了口外(内蒙古),据说那儿有吃不完的莜面。村里的光棍汉一年比一年多,光棍村名不虚传。

    二楞母亲跌成残废之后,没有几年就去世了,他与父亲生活在祖上留下的小院里,陪伴他们的只有一条狗。邻居金梅姑娘看他家日子过得艰难,经常过来帮忙,干些男人干不了的活。金梅姑娘长得人高马大,身体健壮,模样俊俏,更重要的是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一来二去,二楞哥对金梅姑娘产生了爱情。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一直没敢想,也不敢提。后来,分地了,有骡子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他心里的希望就像隔年的青草遇到了春天,又发了芽。金梅对二楞也有好感,但能不能嫁他,在乡下那时是由爹娘说了算的,就算她同意也是没有用的。金梅爹娘也认为二楞是个老实孩子,忠实可靠,但他终归是个种地的,没啥出息,最后还是按当时好姑娘的择偶标准,给女儿找了个煤矿工人。煤黑子虽说有危险,但毕竟挣得多,女儿嫁过去也不用干农活受苦受累,看着心爱的姑娘在一个下雨天被一个老男人打着伞从她家门口接走,二楞的心空了,他病倒了,体如筛糠,汗出如浆,躺在被窝里几天起不了床,他失去了心里最美好的东西,终于为自己离开村子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他背起行装走在街上,向人们宣布了自己告别乡村的消息。他要南下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四)


    1981年夏天,二楞和同学一共三人乘火车南下。车经过郑州的时候,他们被当地治安联防队抓了起来,因为他们外出打工没有当地政府的证明,被认为是盲流或流窜犯。联防队员对他们进行审问,并命令他们脱掉上衣站在院子里反省。几个人在阳光下曝晒了四个小时,眼看就支撑不住了。那两个同行者当下就给人家,跪下了,痛哭起来,哭诉农家子弟出门多么不容易,但仍然换不来联防队员的同情心。他们写了悔过书,被遣返回乡。二楞却坚决不同意回去,辱骂和暴打都不能使他屈服,最后他被联防队长推荐给一个广东老板。他跟着那个广东老板干起了珠宝生意,挣了一些钱后,自己在太原开了一家珠宝公司,没过几年,就已身价不菲。二楞嫂比他年轻十多岁,恋爱时他谎报了自己的年龄,少说了七八岁,当女方发现已经晚了。二楞说,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如果嫂子想离婚,他就净生出户,但嫂子说他吃了不少苦,又重情重义,担心他会承受不住再多的打击,拒绝了他的建议。

    二楞哥敦实强壮,声音宏亮,成为老板后走在街上与别的老板没有什么区别,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代农村孩子经历的苦难。


(五)


    对许多人来说,农村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无论过多久,依然会隐隐作痛。哪怕是成了城市人,拥有了风光的生活,这些人对乡村痛苦的怀念也不会消除。

    二楞哥一生最大的痛是父亲的离世。在母亲离世后,二楞哥又走了,留下了孤单的父亲守着村里的小院子,陪伴父亲的只是一条老狗。父亲想念儿子,但老是见不着,儿子不断寄钱回来,他又花不了,农村不比城市,买什么都不方便。父亲只学会了抽烟喝酒。终于有一天,他喝多了,倒在地上,碰翻了炉子,被烟闷死在家里。

    父亲去世当夜,二楞哥忽然觉得心里闷得慌,全身发热,他以为自己感冒了,便躺进被窝,以为睡一会便会好,后来竟一夜不得安睡,他才意识到,一定是父亲出了事。他们父子之间似乎有一种超越时空的联系,以往每次父亲有病,他都莫名地难受,没想到这一次,父亲又以这个方式向自己疼爱的儿子告知了他离世的消息。

    第二天,二楞哥在开会时接到老家的电话。放下电话,他愣在那里,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回乡,而是第三天才往回赶。因为他害怕回乡,他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不孝的罪名,在村里老人们眼里,他就是一个罪人。

    二楞哥没有哭,因为眼泪早已枯竭。一个从小承受太多苦难的孩子,在成年后是不会哭的。他有的,只是深深的悔恨。对父母的亏欠太多了,对乡人们的报答太少了。后来,每当二楞哥回村给父母上坟时,都要挨家挨户看望村里的老人,送上慰问品,并修建了全乡第一座乡村敬老院。他还去村里的学校看望孩子们,给他们送上学习用品,凡考上大学的他会全部资助学习费用。他不愿再让乡亲们受苦受贫,不愿让孩子们因贫穷上不成学。

    2018年清明节,二楞领着自己大学毕业的儿子回乡上坟,父子二人长跪不起,与地下的老人们说了很多话,那一天,村里下起了大雪,好大好大,又一次把整个村庄覆盖,一切洁白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