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的故事

2019-03-13 阅读次数:2274    

孟黎明

    山乡的晨霭一片混沌,远山的沟壑间一团一团的霭气笼罩着柳树湾的上空。鸡叫头遍,窗户刚透进一丝微亮,柳月便早早穿衣起来,拉开寮屋门,她揉着一双睡眼腥松的眼睛,手提一个黑瓷尿盆往院西侧的茅坑走去。这时院子里的小黄狗遇见她,滴溜眼睛一瞪,便撒欢般地狂吠着扑到她身上,亲热地四处啃舔着。她躲闪着差点把尿水溢出来,狠狠地蹬了一脚,小黄狗才急忙躲开她,落慌跑到院子前的一棵桶粗般老槐树根部,伸起一条后腿摇着尾巴一股滚烫的黄色液体就喷射着热气倾泻了出来。

    村子的东山头渐渐露出了曙光,一轮红腾腾的太阳正破云而出,彰显出笑脸。庄子里不时传出彼伏此起的更鸣声,继而各家各户的农家小院就发出了咣铛、咣铛的推拉门声,夹杂着婆姨催男人早起的嚷嚷声、娃娃的啼哭声、男人浑重的咳嗽声、吐痰声,充满了寂静的山庄。

    柳月倒了尿,将尿盔放在了茅坑边的土楞上。她直起腰刚打算回屋,这时“呀”的一声,一只灰色的鸟张着翅膀扑楞楞从窑背上空箭一般飞过她的头顶,“扑嗒”一声一滴白色的东西就沾在了她那鲜润的面颊上,她用手一摸将那白色的东西抠在手中,发觉是鸟粪,真是晦气死了。这时她的右眼忽然一阵狂跳,一丝不祥的预兆便涌上心头……

    算起来,柳月嫁到玉顺家已有一个多年头了。柳月自打进了这个家,把什么都干了,洗锅刷碗、缝补编织、上南山砍柴火,队里挣工分,春种秋收样样活计离不开她,抵得上个全劳力把式,人是变得黑了,身体却一日日地健壮,比起做姑娘时,自是结实得多了。

    男人玉顺是个小白脸,天生一副美人胚子。能说会道,弱不经风,时常好胃疼。就喜好个吹拉弹唱,地里的营生一点也指望不上他。时间一长,柳月也就不靠他了,这个家庭的一切她都默默地承受了。任劳任怨,谁叫她稀罕他呢?就是受死受累柳月也心甘情愿。在地里劳作的时候,她只要一看到玉顺的身影,浑身就有使也使不完的劲。哪怕玉顺在地里坐着不动,她也乐意。她爱见这个人,这个人可以说是她生命的全部,她愿意为这个人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柳月当姑娘时,就是方圆出了名的贤惠女子。当初媒人上门为玉顺家提亲,父亲说啥也不同意这门亲事。爹说:女,我是过来人,举家过日子,男人体壮结实是家庭的希望,玉顺家条件是好点,却玉顺兄弟姊妹一人,遇个事没靠山。况他身单力薄,又不是个干庄稼活的料,你不能看他模样好,那能当饭吃?我看那小子油嘴滑腔,怕往后过日子靠他不住哩。柳月硬是死活情愿,娘觉得女儿可怜,也再三在她爹跟前求情,爹终究拗不过娘俩,最后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柳月嫁过来也着实知足幸福。她稀罕文化人,玉顺肚子里货嗨着哩!晚上小俩口睡在一起,总也有唠不完的话。柳月就紧紧搂住玉顺让给她讲故事,玉顺就给她讲了一个又一个,听的她都入了迷。玉顺要睡了,她就嘟着嘴不依不饶,非要让玉顺再给她讲个不可,于是玉顺就给她来个黄段子:说的是有一个男人阳痿,患有性无能,却醋性很大,时刻放心不下自己的婆姨跟别的男人接触。婆姨走到那里,那男人就暗暗跟踪到那里,象防贼一样防着婆姨,婆姨很是讨厌她男人的这种举动。一次在大王庄赶集,那男人见自家婆姨跟邻村的一个小伙子亲热地有说有笑,辣眉辣眼,继而还动手动脚,打情卖俏,就醋性大发了。晚上回来那男人就跟婆姨跳神,盘问婆姨是不是同外人相好了。婆姨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是相好哩,还那个哩,就要哩,你能咋?你还算个男人,你一个烂丝瓜家具有啥能耐,你要是个硬红萝卜,我还找别人?男人一听先自怯了胆,往后就再也不敢管那婆姨了。

    玉顺说得柳月禁不住失声哈哈大笑,隔壁那厢房里公公婆婆就狠劲地咳嗽。这时候柳月忙捂住嘴巴笑得不出声,可身子却禁不住耸动着两个肩膀直打颤颤。

    有时劳累了一天,身子很疲乏,柳月却不肯休息,嚷嚷着要玉顺给她拉二胡听。玉顺就坐在凳子上大腿压二腿,手把二胡拉起了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那如泣如诉婉转曲折悠扬的曲调,就解除了柳月一天的疲乏。柳月觉得跟玉顺在一起生活有意思,这辈子就是再苦再累也觉得值。

    梨花屯大队要搞文艺节目到县上汇演,大队挑选人才,自然少不了玉顺这个人精。虽然眼下正是集体秋收的季节,地里的营生很紧。玉顺这一走,可就苦了柳月。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只能干点轻省的活,柳月就承担起了队里分给自己的那份秋粮任务,还是支持玉顺去了。

    每天柳月都起个大早,她背着个麻丝袋,见天要从三里外的羊渠沟往家里背三五趟。几百斤玉米都靠她那椎嫩的肩膀一趟又一趟地扛回了家。有时累得她眼前直冒金星,肩膀上都烙下了血泡,山道弯弯崎岖难行,但她一想到玉顺,浑身就充满了力量。玉米收完后,队里把红薯垛了地块,让自家去刨。这营生挺累人的,先得把红薯蔓子割掉,搂出地块,然后再顺着蔓茬依次刨,这得有耐心,稍不注意就会把红薯砸成两半,红薯一砸坏了就不好存放了。柳月总是把间距放大,这样累是累了点,损伤却不至于多。柳月在地里干活时,村里的墩子总爱来帮忙,替她刨红薯,有时帮她往回挑。墩子长得五大三粗,壮实的象头蛮牛。他刨红薯是把好手,刨过的地平展展的,散发着泥土的芳香,红薯却不损伤一个。他挑起一二百斤重的担子,走路快如疾风,桑木扁担在他肩上一悠一悠的,煞是好看,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矫健有力。这时一抹落日的彩霞映在了他的身上,他的整个身体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仿佛是菩萨身上射出的金光,道道光环映衬的他活脱脱一个金刚。每当这个时候,柳月就体会到力量的伟大。有墩子帮忙,地里营生就如秋风扫落叶,总也经不住干就完了。

    墩子帮她的忙,柳月总也心里过不去,常思想着要给他做点好吃的,弥补内心的愧疚。无奈公公、婆婆一见了墩子,就仿佛见了仇人,抠眉唬脸连捎带刺恶语相骂,逢东西拿起就咣铛摔了。这时墩子就知趣地走了。

    柳月明白公公、婆婆的意思,却对两位老人的这种做法心里感到老大的不舒坦。尤其是公公、婆婆有时看她的那种怪异的眼神,真使她万箭穿心伤心至极。她虽有心留墩子坐会儿,却当着公婆的面不好挽留,只得让他走了。

    墩子兄弟5人,父母年纪都不小了,家境十分贫寒。住着三眼破旧土窑洞。墩子已30岁了,却因家穷讨不上媳妇,虽也着媒人介绍了几个女子,相亲的人来一看,这家庭、这现状,事情就黄了。为墩子的婚事,他爹老德顺不知在炕头落了多少泪,墩子的娘愁得头发都白了。逢人就落着泪水哀求着说:给我家墩子介绍个媳妇吧!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墩子的婚事依然没有着落。

    柳月本打算把她娘家村本家妹子凤凤介绍给墩子。她曾对凤凤说:“墩子是个好男孩,有力气,能吃苦,品行好,穷根不是永久扎下的,只要你跟了他,往后的日子会过好的。”

    凤凤是在一次大王庄赶集会上经柳月介绍认识墩子的。当时凤凤见墩子长得魁梧壮实,结实的象个铁塔,她满心欢喜,也曾动了少女的芳心。可父母死活不愿意这门婚事,凤凤也是个主见性不强的女子,最后还是嫁到灵石后沟村一个小伙子了。

    自打那次柳月给墩子介绍媳妇后,墩子就打心眼里感激柳月,时不时帮忙柳月干点活。墩子对柳月说:“嫂子,媳妇虽然没说成,可你尽了心了,是咱的条件不好,不怨任何人。”每听见墩子这样说,柳月内心就有一种舒坦的感觉。她暗自庆幸多亏了墩子的帮忙,要不这年的秋收自己还不得脱几层皮哩,不过柳月也时时为墩子的事操着心。

    日子就在这种清谈平凡中一天一天过去了。

    玉顺在大队排练文艺节目,很快就结识了梨花屯的庞梨花。庞梨花生得十分俊俏,苗条身材,一头乌发如瀑布般垂向脑后,飘逸腰际,两个眸子晶莹透亮,瓜子型脸上,一笑绽开两个酒窝,摄魂夺魄。那嗓口好得出奇,什么歌词一到她那里就记得滚瓜烂熟,唱腔字正词圆。文艺队的领导和队员们都说庞梨花天生就是做演员的胚子,很有发展前途。还有人说玉顺跟庞梨花就是天生的一对,他俩搭配起来上舞台,一个拉、一个唱天衣无逢。每听到这些话,玉顺的心头就犹如一丝蜜趟过心田,庞梨花唱腔时那优美的一招一式都令玉顺万分般痴迷。

    庞梨花也觉得玉顺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尤其是在乐理方面有极高的天赋,是个可塑之才。爱情的炽热一旦迸发,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易放难收。很快玉顺跟庞梨花打得十分火热,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俨然一对新婚夫妻。

    这时玉顺就头脑发热,想入非非。他在内心深处把柳月跟庞梨花作了比较,心灵的天平自然倾向于庞梨花。有了跟庞梨花的热恋,玉顺就不思回家,早把柳月忘在了脑勺后。转眼在大队文工团排练已有一个多月了。这天文工团王主任召开了全体演职员工会议。王主任说:“经过大家这一个来月的排练,咱们的文艺节目有了很大长进,再过五天就要到县上参加文艺演出,今天我宣布放假两天,大家回去洗洗衣服,该准备的准备准备,假满后再回来作最后的彩排冲刺。”王主任的话刚完,大家就高呼着各自回家了。

    玉顺却呆在庞梨花家,两人卿卿我我不舍分离。直到晚霞快落山的时候,玉顺才打算往家走。临走的时候,他俩约定假期一满就赶快见面,玉顺出门时忘情地一扑上前,搂住庞梨花在她那丰润白皙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晚上,玉顺就缠柳月,玉顺象个饿急了的小猴子,他看的书多,变着许多新方法来折磨。柳月就又气又恨,才走了一个多月,咋就学得这么坏,恨不得一肚子把玉顺弹下炕去。玉顺却说:“你是我的老婆,想这么犁都可以。”小煤油灯暗淡的火苗扑闪着,院子里刮起了风,寒冷从窗棂里透进来。玉顺越发紧紧地搂住柳月压迫着她,口里却叫着庞梨花的名字。柳月知道那是丈夫勾引了别的女人,泪水潸然满面。等玉顺完事后滚在一边睡着了,柳月就硬咽着,嗟啜不已。她觉得丈夫在外边说不定沾花惹草了。

    事情果不出柳月所料,玉顺第二天就毛毛乱乱地急着要去梨花屯,谎说大队文艺排练节目很紧,很快就要到县上参加文艺演出呢。柳月虽舍不得他走,又恐耽误了正事,就把玉顺里里外外的脏衣服都给洗干净晒干打发玉顺走了。

    玉顺同庞梨花的事终究还是让柳月知道了。那是一天下午,邻居王大娘在地里拽了一袋子猪草,颠着一对小脚,来不及回家就走到柳月家歇脚。柳月见王大娘满头白发,累的核桃般干皱的面容上汗水淋淋,忙拿了一个粗瓷白碗给她倒了一碗开水。王大娘边喝边对柳月说:“柳月,有句话大娘我憋了一阵子,总想对你说,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啊。”“你说,究竟有啥事?”柳月迫不及待地问着。

    “柳月,你可要把你家玉顺看紧点,外边风浪迭起,说你家玉顺同梨花屯那个庞梨花打的火热哩。”

    柳月一听这话,立时呆了。她即刻想起上回玉顺回来,跟她干那事时,却喊着一个叫庞梨花的名字,当时就把她给气坏了。莫说这是真的?玉顺果真是变心了?柳月霎间感觉天晕地转,喉咙哽咽,两行热泪就淌了下来。

    王大娘拍着柳月的肩膀说:“孩子,人这一生经见的愁事多啦,你可得挺住啊。”王大娘说着,浑浊的眼角边也渗出了泪水。

    县上文艺汇演一结束,玉顺跟庞梨花的关系就进入了实质性状态。两人发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非你不嫁,非你不娶,双方盟下重誓,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在社会上公开化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把柳月给弄懵了。往日的夫妻情份,是那么的苍白,在现实中被击的粉碎。她为之付出的心血,精心营垒的爱巢就要崩溃了。苍天啊,你是多么的无情,大地啊,你是多么的无奈。短短几天光景,柳月原本丰润的面盘,似刀削一般,两个眸子暗淡无光,她被这无情的现实惊呆了。

    玉顺的爹娘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慌急之中,跑到公社所在地大王庄搬来了救兵,把在公社中学当校长娘舅马立本喊来,要对玉顺施加压力。

    听了姐夫、姐姐的诉说,这位马校长安排了学校的事后,当晚便擦黑来到了姐夫家。玉顺也早已被爹喊了回来。小煤油灯在昏暗的屋内闪出暗淡的光泽,一家人的心情沉重的如压上石盘。都寄希望于这位亲戚中唯一吃皇粮在公众场面上露脸的娘舅,能使玉顺回心转意,悬崖勒马。马立本说:“玉顺,你听娘舅几句话,婚姻大事可不是闹着玩,柳月自打进了王家门,勤劳善良,侍奉公婆,是百里难挑的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媳妇呀,你可要稀罕她,她是一块金子呀,你要同柳月离了婚,你可要后悔一辈子的,再说你爹娘年纪也这么大了,身体又不好,再不能让他们为你操心了。咱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你娶柳月时,人家爹娘就不情愿,柳月硬是铁了心不顾她爹反对嫁给了你,你要是负了她,遭天雷轰呢。”马立本恨恨地抽了一口烟,星光下可看出这位中学校长极度沉重痛心的神情。

    “娃,你倒是说句话呀。”玉顺娘泪珠涟涟,几乎是哭丧着腔调,用手使劲推着玉顺。

    玉顺两手捂着头顶,坐在地上的板凳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丢的不是柳月,你要把我也气死哩。你大舅给你说了这大半天,你就好赖也说句话啊,我给你龟儿子跪下了。”玉顺爹说着“扑嗵”一声跪在玉顺面前,老泪纵横。

    这时的玉顺大脑也展开了剧烈的斗争。平心而论举家过日子,柳月是个贤妻良母。自打进了王家门,柳月就没闲过一天,家里里里外外都靠她一个操劳,就是再苦再累也没有在他跟前诉过苦。她生活俭朴,从不讲究衣着打扮,连个廉价化妆品也舍不得买。她一门心思都在这个家里,就是大王庄赶集,他给上20元钱,让她给自己扯身鲜亮的布料做身衣服,不要太委屈了自己,可柳月赶上一天集回来,钱还在褂子里装着。问她咋不扯件衣料,她总是笑笑平淡地说:“父母年纪都不小了,往后咱家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我这衣服不烂不旧,缝缝洗洗又穿一年,过光景日子长着啦,要仔细着哩,钱赚着不易哩,要匀着花。”可对家里人,她却大方着哩,每年都要给他玉顺和爹娘扯身衣服,不让他们在人前寒碜。爹娘一穿着新衣服就要往村里走,就惹得村人眼热。村人就止不住要问玉顺他爹娘,是柳月又给你们做的新衣服吧?爹总是摸着下巴上的白胡须,会咧开嘴巴自豪地喜笑着:“唉,唉,是我家柳月给扯的布料。”村人就说:“看你这两个老骨头能成啥了,娶了柳月做儿媳妇,是你老王家上辈子烧了高香吧。”爹娘就揪着衣襟在阳光下苍老的面容露出灿烂的笑。

    说起柳月过光景,村人啧啧不绝,就是回娘家的路上返回,在路上碰见个柴火棒也要拿回家。院子东面那一大堆码起的硬柴火都是柳月一人或在南山上砍的或在路边拾回来的,垒了足足有半窑高,愣是几年也烧不完。平时她一下也闲不住,爹娘不忍心让她歇着,她总是笑笑平淡地说:“闲也是闲着呢,再说这点活也不经干。”说着就又去干活了。

    在一起生活一年多,玉顺在柳月身上实在挑不出一顶点毛病。可他一想到庞梨花那优美的身段,那俊俏的面容,那乌黑发亮的会说话的眼睛,那一对惹人迷的笑靥,那园润百灵鸟的歌喉,他就着实动了心。想起他俩的海誓山盟,他就把心灵的天平又倒向了庞梨花。他是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他想象着跟庞梨花结婚后那该有多好,两个人你拉她唱有共同语言,生活就会像山崖上绽开的山丹丹花那样绚丽多彩灿烂光芒。玉顺依旧沉浸在甜蜜的想像中。“啪,啪。”娘哭嚎着煽起了自己的嘴吧;爹气恼地蹲在地上磕起了头。柳月“哇”地一声耸动着两个肩膀,蓬乱着头发,踉跄地起身跑回自己的屋子大哭了起来,玉顺依旧在那里搭拉着头一声不语。

    沉默了半天的中学校长马立本,低着头狠狠地抽了几口烟,喷出一口烟雾后,站起身苦笑着摇摇头,走到姐夫、姐姐跟前,深深地叹了口气,把他俩拽起,骂了句:“竖子不可教也。”便只身拉开门气愤地走在了夜幕中。玉顺爹娘愣怔了半天慌忙走出院外送小舅子。夜色中只听马立本痛心地对玉顺爹娘说:“这娃着魔了,看来是铁了心了。劝也没用,你俩好生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我这眼睛错不了,终有他小子倒霉的一天。”马立本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便顺着玉顺院前的那条山路往大王庄走去。

    “他舅,路黑,你慢点。”娘说着返回屋点了马灯,急着给娘家弟送去。

    这一夜这家人闹了霸王别姬。窗棂上微弱的灯光整整亮了一夜,屋内不时传出阵阵揪心裂肺的哭泣声……

    旷日持久的离婚战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玉顺象一头骡子,任谁劝也拉不回头。他丢下一份离婚书让柳月签字,就又往梨花屯去了。柳月两只眼睛哭得像烂桃子,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好端端的家说散就散了,这好好的人说变心就变了。经过一番痛彻心肺的剧烈搏斗后,柳月的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她自认为这是命,自己命里注定就该有这一劫。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该尽的法子也尽了,看来离婚的局面是无可挽回了。“唉!”柳月叹一声,只好听天由命了。

    墩子出了几天门,刚一回村就听到了玉顺要跟柳月离婚的消息。墩子气得牙齿咬的圪嘣响,他恨不得一刀宰了玉顺这个白脸狼。他深情地为柳月感到痛心。他很想去柳月家安慰安慰柳月,又恐遭到玉顺爹娘的白眼。无奈他只得白天、晚上一直在玉顺家的窑恼院畔徘徊。他瞅着柳月住的那间屋子,想象着柳月此时痛苦的心情,他的心就如刀割般难受。他恨不得为柳月分担忧愁。这个精壮的铁塔般的汉子不止一次为柳月流下了辛酸的泪水……

    时间不长,很快大王庄法庭就送来了传票,要柳月去大王庄办理离婚手续,玉顺已起诉到法庭要求离婚。

    去法庭的那天,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秋雨使人的心情如同大自然一样变得无限惆怅。王大娘搀扶着如大病一场的柳月,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过狭窄的山路向大王庄走去。柳月的两条腿如灌了铅,总也沉重地迈不出去。路上看着满山满坡树叶的纷落,她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禁不住泪水一股一股地淌在了她的面盘。她情不自禁思绪万分。才记得大前年秋季,正当果实累累五谷飘香的时候,一顶大红花轿攒拥着10多个花鼓手吹着唢呐,敲着锣鼓把她风风光光地迎娶进玉顺家,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平淡,可也有滋有味。谁曾想短短一年多,竟然物是全非,等待她的竟是可怕的离婚。这难道就是命运吗?玉顺就一点也不记她的好处吗?这人要变心真是怕呀,夫妻恩爱就全然不顾了。柳月愈想愈觉得痛心,愈痛心泪水就再一次模糊了她的双睛。王大娘颠扑着一双小脚,不时在路上劝着柳月,3里多的路程,足足走了有2个多时辰才到了大王庄。

    柳月并不知道墩子也一直和她们保持着距离,在她们身后跟着。这位汉子连日来悲喜交加。他恨玉顺的无情,怜柳月的悲哀,继而一种不为人知的怪异念头又占据在他的心头,他多次要摒弃这种想法,然而这种想法却压下去又浮上来。他的内心如波涛汹涌没有丝毫的平静。柳月今天要离婚了,他禁不住这样想,是喜是悲?两种复杂的成份交织在一起,促使他要跟到大王庄探个明白。

    当王大娘和柳月走进法庭审判室时,两人很快就被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所笼罩。一老一小两个身着法官服的审判员坐在一张大桌子后的皮椅上神情严肃。大沿帽上的国徽和两人肩膀上的天平标志令柳月感到无比威严。约片刻功夫,那个老一点的法官咳嗽了一声说:“下面站着的可是柳树湾的柳月?”柳月答:“是。”老法官说:“你男人玉顺提出要同你离婚,你可同意吗?”柳月就用眼睛死死盯住坐在板凳上的玉顺。玉顺今天的打扮使她吃惊,他身着一件黑色的破褂子,头发蓬乱着,脸上几处还沾有黑色,仿佛几天都没洗脸,呈现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当事人请回答本庭的问话。”老法官瞅着柳月等待着她的回答。

    柳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悲愤的心情,“哇”的失声哭了起来。

    “啪”的一声,老法官敲着惊堂木高声说:“法庭不得喧哗,当事人请回答本庭问话。”

    “你让他说,为啥要离婚,我那点对不住他。”柳月边擦着红肿的眼睛边指着玉顺说。

    玉顺诚慌诚恐一副可怜相,他把一根小拇指头伸进口里,不断地用牙齿啃咬着。

    “你说,你说,你能说会道,你咋不说了,你亏心了。”柳月胸脯剧烈起伏着,浑身气得打颤。

    玉顺瞅了一眼柳月,害怕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玉顺今天这种异常的举动,着实激怒了柳月。连日来的忧愤即刻就爆发了出来。柳月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拽住玉顺的衣襟:“你倒是说话呀,烂了嘴了,说呀,我那点对不住你,你要坏这个心,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这个喜新厌旧负心的东西。”柳月说着便扯起了玉顺的衣襟。玉顺却不吵不闹,反而两手捂住头颅大声喊叫着:“法官大人,快给我做主。”说着竟“哧溜”一声跪在凳子下,一副告饶的样子。

    “柳月,我看你太不像话了,难怪玉顺要跟你离婚,你在法庭上还敢这样,在家里还不是厉害到啥程度,看来这婚是离定了。”老法官不紧不慢地说。

    柳月到这时方知是上了玉顺的当,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只得忍气同意了离婚。

    离婚后的当天,柳月就收拾东西住进了王大娘家,玉顺的爹娘苦苦相劝不让柳月走,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儿,柳月最终还是提着包袱走了。

    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一觉醒来,柳月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真的离婚了,她禁不住总要从王大娘家的院子里走出来,不时朝着自己曾经住过一年多再熟悉不过的小院子望去。

    晌午时分,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上都冒出了缕缕炊烟,而自家的院子里却悄无声响。柳月由不得就移步来到自家的院子里,房门开着,她走进去,见玉顺正坐在炕头,粗瓷碗内白开水泡着一块玉米面窝窝,拿着竹筷吃着。柳月的喉咙就一阵哽咽,由不得泪就淌在了面颊:“咋不做饭?”玉顺低着头说:“我不会做。”“爹娘吃了吗?”柳月问。“爹娘生了气到灵石姑姑家去了。”玉顺说。

    仅仅一两天光景,这个屋内就冷锅冰灶,俨然没有一点儿生气。一只灰色的老鼠瞪圆一对小眼睛趴在屋后梁杆上悬空存放的红薯上,正偷偷地啃啮着;地上的柴火散乱地堆放着;灶台上的几只老瓷碗沾满了饭粒;火炕上积满了灰尘;小黄狗见了柳月,依旧是撒欢般扑在身上亲热着,不时摇头摆尾看着主人。

    柳月一下子爬在火炕上,失声痛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她感到痛快了点,便一纵身爬起来,拿了门后倒挂着的条帚,把屋内打扫干净,生着火,洗了手,和了面给玉顺下了面条,端到他跟前看着他吃。玉顺就说:“柳月,你也吃吧。”柳月说:“我吃得下去吗?”接着泪水就又顺着她那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玉顺闪电般就跟庞梨花结了婚,这年合该玉顺这小子大运来临。县磺矿要在农村招一批计划内合同工,又凑巧庞梨花的叔父在村里管着事,就把玉顺给报上名了。来村里招工带队的人姓汪,人都叫汪主任。汪主任同玉顺一接触,就对这小伙子产生了好印象。他发现玉顺聪明伶利,脑筋活,人长得排面周正,写的一笔好字,还会各种乐器,看的书不少,肚子里水水嗨着哩,很喜欢玉顺。在矿上经过短期培训,汪主任就特意把玉顺安排在磺矿办公室,具体负责搞上传下达、写写划划。玉顺也很满意这份工作,尽心卖力地干好领导交办的各项事情。玉顺很庆幸自己吃上了公家饭,又娶了花骨朵般的庞梨花做娇妻。觉得风水轮流转,看来自家祖坟上却还长了这一苗好草,合该自己发迹了。时间不长,玉顺就把庞梨花也接到了磺矿,结束了夫妻两地的生活。

    柳月依旧住在王大娘家,王大娘60多岁的老人,丈夫早年去世,守了一辈子寡,一生未育,把柳月当了亲闺女待。墩子时不时来王大娘家同柳月聊天。这不同在玉顺家,在玉顺家时墩子还顾忌玉顺爹娘,这下玉顺同柳月离了婚,墩子就跑得更勤了。见了王婆就大娘长大娘短,口里像含了蜜,帮着王大娘挑水、劈柴,卖力气地伺弄地里的营生,把个王大娘喜欢地直在柳月跟前夸墩子是个好后生。

    王大娘见俩孩子说说笑笑就有心事撮合这门婚事。她曾多次探过柳月的口气,柳月总是不肯吐声。王大娘也觉得柳月刚离婚,心思不在这上边,也就把这事搁在了一边。

    柳月是个性子肉实的人,有啥事都窝在肚子里,表面上强装颜笑,内心却如刀割般难受,她时常回忆起同玉顺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想着想着有时一个人就笑了起来;有时半夜里起来就独自掩泣。每当这时候,王大娘就断不了要给柳月开心。

    日子就在这种清淡平凡中一天一天过去了。

    这年冬季,梨花屯大队组织专业队农业学大寨搞农田基建。柳月报名参加了,墩子也加入了专业队的行列。只要他能天天看见柳月,墩子就感到高兴。专业队的人们都集中在大王庄拦河坝工地,全公社上马劳力3000多人。整个工地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虽然冰天雪地,可专业队的人们意气奋发,斗志昂扬。大家与天斗,与地斗,与大自然斗的精神豪情万丈。炮声隆隆,银锄飞舞,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声此伏彼起。在山谷沟壑间久久回荡不息。

    柳月被编在了铁姑娘突击队,她们的主要任务是三个女的驾一辆平板车,往拦河坝桥上垫土。姑娘媳妇们争先恐后不甘落后,她们驾着一辆辆平板车奔跑如飞,一车车的黄土刷啦啦地倒在了拦河坝上。柳月到第5车土时,一时不慎由于用力过猛,平板车就拽着她摔下了拦河坝下,一名媳妇当场被摔断了小腿。幸亏拦河坝边长着一株庞大的荆条梢,平板车的冲力把柳月甩出去恰好卡在了荆条梢上。

    柳月苏醒后已是第三天了。她住进了公社医院,墩子一直守候在她的身旁,她只是胳臂骨折,医生说不碍大事,疗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墩子就每天在医院侍候她,一个多月下来,墩子这个结实的小伙子也整整瘦了10多斤。

    从公社医院出院后,柳月的胳臂好了。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对王大娘说:“你给墩子捎个口音,让他家来提亲吧,我决定嫁给墩子了。”

    柳月和墩子的婚礼办得很简单。这当然主要是出于柳月的意思,她不愿意过分声张。一则自己是二婚,另一方面也从墩子的家庭着想,一切婚事从简。两个人在公社民政办领回了结婚证,扯了两身新衣服,墩子问学校的老师要了点废报纸,打了一锅面屎背了背土墙,柳月和墩子就生活在一起了。

    这年农村全面开展社教运动,玉顺被抽调到社教工作队回村搞路线教育。这已是他离开家乡后的5、6年之久了。这些年来玉顺家可以说是多事春秋,先是爹病重故世了。爹故世后的第3个年头,娘也跟着去了。这时的玉顺已过了不惑之年。虽然面容较过去有些显老,但同村里的同龄人相比自是年轻得多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服,鼻梁上架付近视镜,看去老成得多了。

    大队干部有意把他派到墩子家吃派饭,这使他很难为情。让去吧总觉得有点那个,不去吧又显得生分。他让大队郭主任给他再安排一家吃派饭,郭主任呈出一付为难的神情:“该派的都派了,就轮到墩子家了,你不去我也没办法。”

    玉顺磨磨蹭蹭总也觉得挺难为情。事情虽已过去多年,不知柳月是否还记恨他。在这件事上他总觉得有愧于柳月。眼看到了午饭时间,玉顺在大队部办公室来回走动着还是鼓不起勇气。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浑亮的声音:“郭主任,我来领吃派饭的干部啦。”郭主任听出是墩子的声音,先自就笑了起来:“快,墩子,下乡干部正这里等着你哩。”

    墩子一只脚刚跨进门槛,立时就愣在了那里。玉顺也很难为情地低着头,一只手直挖头顶。“还愣着干嘛,快走吧。”郭主任说。倒是墩子大方:“玉顺,走,别不好意思啦。”说着一把拽了玉顺便往家去。

    墩子的家还住在那3间土窑洞内,墩子的爹正在院子西侧的茅坑里掏粪。见了玉顺,老人就喜眯眯地说:“玉顺,回来哩?”“回来哩,大叔你身子骨还硬朗吧?”“好着哩、好着哩,身板倒还硬朗。”墩子爹说着将一茅勺粪倒进了粪桶里。

    “走吧,进家唠着。”墩子笑着几步便跨到门前,撩起门帘让玉顺进,玉顺迟疑了一下便跟着进去了。

    屋内罩满了蒸腾的热气,柳月胸前系着一块兰花花围裙,正蹴在炉灶旁手拿一个小棒槌捣蒜哩。她抬起头见来人是玉顺,捣蒜的手霎间颤抖了一下,脸上呈出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复又恢复了平淡。柳月就说:“玉顺,你回来哩,炕上坐,坑上坐。”玉顺就“哎”了一声坐在了炕上。柳月又忙着干其它活了。趁柳月不注意的当儿,玉顺偷偷地瞅了一眼柳月,他发觉柳月老了不少。两鬓间夹杂了白发,眼角边也平添了皱纹,她已是3个孩子的母亲了,想必这多年她生活得也够凄苦。

    柳月给他做了饺子。他吃着饺子同墩子唠着话。也不便于问他家的情况,这顿饭他只吃了个半饱,就再也坐不住了。柳月给他端的汤他也没喝,推说工作队还有事得赶快下去呢,就哧溜下炕逃也似的走了。

    其实这多年以来,玉顺活得并不顺心,自打同庞梨花结婚,狂热趋于平淡后,这个家庭就再也没有安生过。他在矿上当时只赚29.5元,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庞梨花过日子却一点也不节俭,整天描眉画眼抹口红,着迷打扮。玉顺稍有不顺之意,庞梨花就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恶语相骂。他在办公室紧紧张张忙一天,回家后一天三顿饭还得他做。好在已有两个孩子了,玉顺只得忍气吞声。更为不堪入目的是庞梨花竟同矿上的汪主任打情卖俏眉来眼去,有时还当着他的面动手动脚。他实在受不了这份屈辱,好在搞社教抽调了他,落得个眼不见为净。这时候他就想起了柳月,想起了柳月的种种好处,想起了他爹、他娘、他舅的话,柳月是块金子啊,你打着灯笼都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媳妇,你要后悔的。每当想起这些,玉顺就仿佛看到了舅舅马立本那痛苦无望的神情,看到了娘自打嘴巴的痛楚模样,看到了爹跪在地上对着他磕头的哀嚎。一想起这些玉顺就仿佛一颗活蹦的心在滴血。眼泪就禁不住要模糊了他的双睛。

    这次在柳月家吃饭,他始终不敢拿正眼看柳月,他内心感慨万千。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一种错误,这个深深的遗憾将要伴随玉顺终身。

    一个傍晚,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儿星光。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窗棂纸发出响声,大队部的铁炉子火苗一窜一窜的,喷射了蛇样的舌头火苗,窜出老高,继而微弱的灯光下便可依稀看到有股股黑烟云雾般飘向窑顶。玉顺靠在床头,两手垫在脑勺后,一个人面对窑顶独自沉思着。忽然一阵敲门声迭起,玉顺忙下了床拉开门,夜暮下骤然看见柳月蓬乱着头发,泪水婆娑地喊着他:“玉顺,玉顺,你出来一下。”玉顺说:“柳月,有啥事,你进来说,今天就我一人,王队长去大王庄了。”

    柳月定睛一看,屋内就玉顺一个人,就哭着对玉顺说:“玉顺,你可得帮我这个忙啊,墩子,墩子他闯下大事了。”说着柳月禁不住又哭了起来。

    “慢慢说,别哭,别哭。”玉顺劝着柳月。

    原来墩子晚上在集体大田里偷了半袋子嫩玉米,打算尝尝鲜。不料被巡田的大队民兵连长逮住了。他们把墩子五花大绑,押到了大王庄古庙院内。要开批斗会。听说还要送到公社蹲学习班哩。民兵连长说这是咱村里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非要送公社蹲学习班不可。你说这一去不知啥时才能回来,可叫这家人怎么活呀!”柳月哀告着玉顺,无论如何要他帮这个忙。

    玉顺听了柳月的诉说,脸色变得异常沉重,心想这可是社教运动中发现的严重问题呀,为坏人说情闹不好会扣上一顶阶级立场不稳的帽子,会影响到自己的前途。但他看到柳月一副恓惶的面孔,又不忍心拒绝她,只得答应柳月帮忙试试看,柳月擦着泪回了家。

    柳月走后一会儿,工作队王队长回来了。王队长对玉顺说:“伟大领袖毛泽东他老人家教导我们,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这个教导一点不假,今天晚上大队民兵连长在巡风时就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有一个叫墩子的小伙子偷了集体半袋子玉米,这个问题很严重,我已经给公社革委会李主任作了汇报,这个事出现在咱们蹲点的大队,不是个好现象,这充分说明了阶级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下一步我们要对墩子这个坏蛋实行无产阶级革命专政。不但要大小会把他批倒批臭,还要送到公社学习班劳动改造。”王队长说到这儿,端起写有“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红色字样的白洋瓷缸狠狠地喝了一口水,神情显得很严肃。

    玉顺看着王队长说:“墩子上有老下有小,又是初犯,我看批评一下就可以了,是不是不要送学习班,他这一走,这家人可就没法活了。”

    “玉顺同志啊,你这种温情思想要不得嘛,原来抽调你进工作队,一是考虑你政治觉悟高,苗红根正,二考虑你是本地人,对情况熟悉,便于开展工作,你今天说这话我可要批评你啦,在大事大非面前你可要站稳立场,这是个原则问题,不能犯错误啊。”王队长说着重重地拍了拍玉顺的肩膀。小煤油灯扑闪了一下,夜显得十分寂静,玉顺的额头上冒出了几滴冷汗,墩子家的事他再也不敢管了。

    就这样墩子被大队转村子批斗了3天,押送到公社学习班劳动改造2个多月,才放了回来。

    打那以后,玉顺见了柳月就绕道走。总觉得又一次愧歉了柳月,可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啊,玉顺在心里多次默默地念叨着请求柳月原谅他。

    社教工作结束后,走的那天,玉顺很想去柳月家看看,但他就是鼓不起这个勇气。见了柳月说什么呢?说自己无能为力,一切解释都是苍白的徒劳的。玉顺觉得他对柳月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站在离村的山道上,他久久地凝视着柳月家的那3孔土窑洞,伫立着,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睛。

    别了,柳月,别了柳村湾……玉顺踏着沉重的步履回到他工作的地方。

    1979年,中国发生了深刻的变革,神州大地到处洋溢着春的气息,随着农村包产到户连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广大农村焕发出无限生机。

    这年墩子家的力量就都起来了。一家人承包了责任田,没明没黑地在地里劳作,总也有使不完的劲,看着丰收在望的庄稼,一家人高兴得无法形容。当年,他们除上交国家公粮外,还卖了2万斤余粮。县里召开了劳模会,墩子披红挂彩成了全县农民发家致富模范。县政府还奖励他一台小四轮拖拉机。县政府张县长号召全县农民朋友多打粮快致富,向柳树湾的墩子学习。

    这次劳模会上,墩子出尽了风头,着实风光了一场。看着墩子这样出息,柳月脸上的笑容就象月亮那样好看,这个农家小院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一天,墩子灵石的姑妈寄信墩子去她家说有事商量。墩子起了个大早,骑一辆崭新的摩托车飞驰而去。侄儿来了,当姑妈的自是欢喜不已。姑妈说:“墩子,你可是出息多了,听说你还当了县劳模,还奖了小四轮拖拉机,县长都号召全县农民向你学习哩,不简单啊,当姑的听到这个消息,高兴的几宿都睡不着觉。”“姑妈,现而今政策搞活了,让咱农民致富哩,多亏了邓小平他老人家啊,我家现在是不愁吃不愁穿,还思谋要干点大事哩。”

    “墩子,让你今天来就是要商量大事哩,你表兄要承包村里的煤矿,考虑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想跟你合伙办哩。”姑妈正说着,“咣铛”一声大门开了,“娘,我表弟墩子来了吗?”“来了,来了”姑妈应承着,说话的当儿,就见表兄秦生手提一瓶老白干酒、一只烧鸡进了门。

    表兄弟俩亲热地边喝酒边唠着,秦生说:“我们村委南头洼有座煤矿要承包,我给村委主任说了想承包,村干部说谁能上交1万元钱就优先承包给谁,我一个人力量有限,就寻思着咱表兄弟俩合伙干。那东西可赚钱哩,发得快,政策也允许,还是个有证煤矿哩,只是这多年废弃了,投资点钱拾掇拾掇就能干哩,我估摸一天至少也出个六、七十吨煤哩,按30元一吨计价,一天毛收入200余元哩,不知你意下如何?”

    墩子是个胆大且又爽快的人,他端起酒杯美美地喝了一口酒说:“干,胆子不大还能干成个大事。”

    表兄秦生高兴地说:“有表弟你合伙,我就胆子壮了,来,干。”墩子端起酒杯同表兄一碰,两个人就都一饮而进。

    晚上,墩子回来把干煤矿的事说给柳月,柳月很为他担心。柳月说:“干煤矿那可是个危险的活,四块石头夹一块肉,要发发得快,要赔也赔得吓人哩,你还是考虑考虑吧。”

    “考虑啥,怕裘哩,前怕狼后怕虎还能干成大事,啥事也有风险哩,只要注意安全就行了。再说咱家兄弟多,地里的这点营生也不够干,还能让兄弟们在窑上赚点钱哩,父母年龄大了,娃们将来建房娶媳妇还不得指望咱,现在不抓机遇,还等啥哩,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啦。”柳月觉得墩子说的也在理,就同意了墩子跟他表兄干煤矿的事。

    往后的日子里,这个小煤矿就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每天大小机动车辆络绎不绝财源滚滚。墩子安排二弟、父母和柳月在家务弄责任田,自己领了三弟、四弟、五弟就大刀阔斧干起了煤矿。

    春夏秋冬岁月更替,短短几个年头过去了,墩子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款。这个时候镇政府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搞移民搬迁,墩子一家就在镇所在地大王庄建起了一座漂亮的二层小楼,楼的外表全部瓷砖贴面,二层八间供家人住,一层八间门市全部对外租赁。3个孩子也都进了大王庄中学念书。墩子还接了一辆桑塔娜小轿车,光景过得如日中天。

    墩子富裕后,对社会各项公益事业特别重视。他对别人说:“咱能富,是党的政策好,咱富了不能忘记还有一些人处在贫困中,咱要帮助带领他们尽快脱贫致富,一同走向富裕的康庄大道。”

    镇里修建希望小学,资金十分紧缺。墩子得知情况后,一次性就捐款10万元。此举在大王庄传为美谈。这年梨花屯村民换届选举,乡亲们一致推选墩子担任了村委会主任。县政协还把他定为政协委员。柳月这时候才觉得活得有滋有润,她仿佛年轻了10岁,面容也鲜活红润起来。她打心窝子里感激党的富民政策好,时常忘不了唠叨墩子要把村里的工作搞好。在镇政府的号召下,墩子还为柳树湾建起了500亩的核桃园经济林。山谷沟壑满山遍野放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到处彰显着一派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景象。

    市场经济大朝的冲击,玉顺的磺矿很快就倒闭了。200余名职工都下岗失业了。生活成了大问题。虽然政府给他们办了低保,可仅有的那90元钱,很难维持生计。玉顺这时的生活捉襟见肘,越穷偏越生出事非。庞梨花怎么也看着玉顺不顺眼,夫妻大战一直持续着。庞梨花受不了跟玉顺这份穷酸气,也就有了外心,时不时勾引一些不三不四的小煤窑老板在一起搓麻将、赌博、厮混。甘心坠落。玉顺悲愤交加,就怨恨起了庞梨花,夫妻隔阂逐日增大。直到有一次庞梨花同一个小煤窑老板外出一月不回家,玉顺伤心到了极点,遂一纸诉状递交法院离了婚,过起了单身生活。

    屋漏偏遭连阴雨,玉顺的胃病老毛病经常犯,有时疼起来痛得满炕直打滚,头上的冷汗大滴地往下淌。去省城作了一次检查,经医生确诊为胃癌早期,医生让他赶快做手术,再不做就赶不上了。可手术费用就得20多万元哩,这笔费用对玉顺来说无疑天文数字,他真是哭天没泪,只得听天由命等着死吧。

    玉顺患癌症的事,最终还是被柳月知道了。柳月心急如焚。尽管过去玉顺有很多对不起她的地方,但她跟玉顺毕竟夫妻了一场,玉顺眼下生活成这样子,她良心上过不去,她不能见死不救,况且她现在也有这个能力帮助他。

    于是在一个月上柳梢头的晚上,柳月跟墩子睡觉的时候,柳月就紧紧地搂住墩子说了要帮玉顺的事。墩子说:“他伤害的你还不够吗?你这人咋这死心眼,你也太善良了。”柳月就笑着对墩子说:“他不跟我离婚我能跟了你?”一句话说的墩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墩子对柳月说:“那年大队要蹲我驻学习班,你去求了他一回,他在工作队都没帮了咱一下忙,这个时候你倒要帮他的忙,你也真是菩萨心肠。”柳月就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况且那个年代也不一定能由了他,你心胸要开阔些,凡事要往前看,救人一命要紧啊。”

    “墩子,”柳月往紧里搂了下墩子说,“玉顺他现在在难处,咱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不能老揪住过去的事不放,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他纵有多大的不是,这个忙咱也一定得帮,不走的路还走三回呢。”

    墩子沉默了半天说:“随你好了,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不看他还有你哩。”

    电灯光下,柳月的眉梢中露出了灿烂的笑,接着灯线一拉,两口子搂得更紧了,这时月亮就洒下了一片清辉,耀得院子里宛如白天一般明媚。

    翌日一早,太阳在大王庄东山升起的时候,墩子驾驶着一辆桑塔娜行驶在通往磺矿的公路上,车内坐着柳月,她提着一个黑色皮包,包内装着20万元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