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泪

2019-02-18 阅读次数:2844    

孟黎明


    寒夜,茫茫荒野雪花飞舞,当启明星摸着地平线的时候,葛富贵院子里的一只鲜艳夺目五彩缤纷的雄鸡,气昂昂地站在麦秸泥皮裹砖的鸡棚上方,瞪着一对溜圆的眼睛,挓开翅膀“咕咕”几声后,便仰长脖颈瞭望着苍茫深邃微明微黑的天宇,打起了一声划破星空刺耳的更鸣声。

    立时,处在巍巍起伏的山坳子周围的黄花屯各家各户的院子里,立刻就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响应起了悠长悠短悦耳婉转的脆脆的声声更鸣声,继之屯子里就不断传出男人女人们的咳嗽声,咣当叮当的推拉门声,一群一伙的黄色的、黑色的狗们也不甘寂寞趁了这热闹,欢欢势势地抬起头瞪着滴溜溜的眼睛摇着尾巴望着星空狂吠起来。

    葛富贵几次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婆姨山桃亲昵地紧紧地搂住脱不了身子,婆姨山桃着实舍不得离开男人,她就愿意这样死死地缠住男人恋恋不忍分离。男人这一走就远隔千山万水,一走就是老老的一年兜头才能回来,这种离多聚少的日子,婆姨山桃实在是害怕了。山桃贪婪地亲吻着男人,痴迷地闻着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有的气味,这种气味似曾熟识又似陌生,山桃仿佛云里雾里。好似在梦幻中,哪怕是多呆一会也好,山桃生怕这美梦惊醒会瞬间消失殆尽。

    葛富贵回家过年的这几天日子里,婆姨山桃就整天围着男人转,一刻也不愿意离开男人。有时男人走到院子里上趟茅厕,山桃就要跟了出来,男人回了屋里,山桃就又紧紧跟了回来,她深怕男人飞了跑了丢了,她打转也不忍离开男人。山桃那枯黄的瓜子脸上一对眸子总是喷射出柔情的烈火,有时女儿娟子外出到屯子里玩,山桃就瞭望着娟子消失在大门外进入屯子里别的人家,山桃就急急地喘着粗气匆匆返回来,急溜溜地关了门,上了炕拉了窗帘,一扑上前把男人掀翻在炕头,就嚷嚷着要同男人亲热。

    葛富贵这时就说:“大白天的这算干甚哩!晚上还折腾不够吗?担心孩子回来瞧见多不好。”

    山桃就蛮不讲理不依不饶地说:“不够,不够,就是不够哩,我就是要同你亲热哩,谁让你这狠心的男人一走就是一年哩,你当这守寡的日子好受哩,你放心吧,孩子一时半会回不来的。”山桃说着就先开始解衣扣,脱衣服,葛富贵苦笑着,也觉得难为了婆姨就依了她。

    两个人一上一下波浪汹涌之际,葛富贵就说:“回来这几天里,你都快把我给折腾死了。”山桃随即一只手麻利地捂住富贵的嘴说:“快甭说这晦气的话了,甭打了兴致,折腾亏了你的身子,我给你熬鸡汤补身子哩。”葛富贵就又是苦笑一声不言不语了。

    这倒霉的更鸡惊了山桃的好梦,再呆一会功夫,男人就要随着屯里的人们外出打工走了,山桃就分外地珍惜这每时每秒的光阴。山桃越发紧紧地搂住了男人,葛富贵能感觉到他的臂膀上,有一滴一滴的冰凉的水在浸咽,他知道那是山桃在流泪蛋蛋。

    葛富贵知道山桃在家里不容易哩,他走后这个家里的一切活儿,就都抛给山桃操持了。山桃要养鸡喂猪,要伺弄二亩责任田,还要悉心照顾13岁的女儿娟子,好在娟子明年就要上初中了,葛富贵曾私下里多次对山桃说,娟子还小哩,等娟子明年上初中后,我就带你一起到南方打工。葛富贵的话就给了山桃念想,山桃就仿佛生活在阳光明媚中,她时时就等待着这个念想早日实现,也正是有了这个念想,山桃才觉得生活得有滋有味,山桃就一天天地掐算着时间,想想再苦上一年,就能同男人厮守在一起,山桃就觉得苦日子快熬到头了。

    其实现实生活中的每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哪个不都是为了心存的一点念想而活着的呢?没有念想的生活,对于人生来说是没有一点意义可言的。

    黄花屯背靠大山,这里交通闭塞,地老天荒,屯子里仅有20多户人家,家家户户能外出打工的人们都走了,屯子里就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者,有的夫妻双双都在外打工,都做着同样的淘金梦。有条件的人家就把孩子领到大城市读书,大多数没条件的人就把孩子留守在屯子里了。

    没有男人的世界是可怕的,每年一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就都翘首盼望着回家过年的青壮年们,只有在过年的这几天里,黄花屯里才有了活力,才充满了生机,才像个居住人家的村庄。

    可是初六一过,打工的浪潮彷如黄河决口势不可挡,愣是水灵灵白生生花骨朵一般的靓媳妇,也挽留不住男人滚滚前行的脚步,这些打工的人们一走,屯子里就死一般地沉寂。

    那些留守的婆姨们,她们明明知道男人们外出挣钱是为了家里能过上好日子,可屯子里留守的每个婆姨,都接受不了这个离别的残酷现实。

    唉!这个年过得太短暂了,才记得一家大大小小欢欢乐乐,坐在一起吃团圆饺子,一眨眼功夫,男人们就又到了外出打工的日子,怎不叫婆姨们伤心地流泪蛋蛋呢?

    屯子里虽然还有那些留守的儿童们,不时稀稀拉拉放响鞭炮,空气里还残留着刺鼻的硫磺气味,那家家户户门上的年联,还在风雪中依旧耀眼灿烂,可这些留守的儿童们,又怎能知道眼前的欢乐很快就要被这难舍难分的亲情无情的天各一方呢?!

    屯子里的嘈杂声愈来愈鼎沸了,山桃明白那是外出打工的人们开始行动了,山桃就更紧紧地搂住了男人,葛富贵不敢想象山桃竟有了这么大的力道,竟然把他搂的险些喘不过气来。山桃乌黑的眸子里,流露出幽怨的神情,山桃张开她那粉红的嘴唇,就露出了两排白生生的碎牙,她狠劲地咬住了富贵的肩膀,富贵那肌肉发达的臂膀上,很快就显出一排深深的带血的牙印,富贵疼得“哎呀”一声挣脱了山桃,山桃却泪水涟涟发出了快意的笑声。

    这时屯子的深巷里,突然就传来不知是谁家媳妇缠绵悱恻的幽怨声:

    你走南方我在家,

    你打光棍我守寡!

    一对对枕头花顶顶,

    摆开枕头短一个人。

    刮起东风水流西,

    走着站着盘算你。

    深沟沟担水爬不上坡,

    尘世上苦命人就是我!

    山在水在石头在,

    人家都在你不在!

    一把拽住哥哥的手,

    为什么你要打工走。

    葛富贵随着屯子里的打工人群走了,屯子里通往大山外边的乡道上的雪地里,就零零落落地留下了杂七杂八的脚印,一道道的细痕,相互交错着,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屯子村边山畔畔崖上的老土场里,就密密麻麻地云集了留守的送亲人的人群,人群中不时传出淅淅沥沥的嘶哑的哭喊声,山桃远远地抬起臂膀在空中摇摆着目送着男人,泪蛋蛋却早已挂满了她的脸颊。

    男人走了,山桃就感到无限的落寞和惆怅,总觉得这一天一天的日子太漫长了。男人在家的那几天里,时间过得太快了,一睁眼天就明了,一眨眼一天就又过去了。还是在进入腊月那阵子,山桃就掐着手指盘算着男人回来的行程,好容易盼到男人回来了,可连觉都没有睡着,男人就又走了,山桃就恨不得卿卿我我厮守着男人,一刻也不愿分离。男人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她搂住男人那宽实的胸脯,就有一种踏实安稳的感觉。可男人这一走,山桃就觉得失魂落魄,仿佛家也不是家了,一切在她的眼里都像乱套了似的,山桃望着那茫茫无际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空空荡荡的院舍,心里就空落落的,就时常悲悲戚戚幽怨地想哭。

    立春过后,转眼就到了雨水节气,黄花屯的河床里积冰开始融化了,不时发出“吱呀嘎啦”的脆响声,那是结冰抵挡不住滚滚春潮的浸咽,人们站在河床崖畔上,就能听得到破碎的冰块下河水在哗哗地流淌。

    深邃碧蓝的天空上,就偶有三五成群的燕子扑闪着翅膀在翱翔,北方早春的二月这里落了一场透雨,整个大地开始复苏了。

    这时候,黄花屯里留守的人们开始闲不住了,一些勤快的人家就架起小胶轮车,吆喝着毛驴把院子里一冬积攒下的肥料运送到田间地头,预备着合适的时候,就可以施肥进行田间耕作了。

    山桃在八亩畔有二亩刀把责任田,男人葛富贵在家的时候曾劝她不要再耕种了,葛富贵说现时种地刨了化肥、农药、种子也挣不了甚钱,还得搭上功夫钱,划不来哩,看把你都受成甚哩,我都不忍心了。富贵那天晚上说这话的时候,就用他那宽厚的大手摸着山桃粗糙的手,而后又摸着她那枯黄干燥的面庞,山桃当时就有一股暖流在内心里升腾。有男人这样懂她、疼她、呵护她,她就是受死受活也觉得值哩。

    葛富贵还说,等咱们将来有一天有了钱,就在大城市买个楼房,也当一回城市人,到娟子这一代,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城市人了。咱再也不在这山沟沟里钻了,咱给娟子创造下好条件,也不枉在这个尘世上走一回。山桃信服男人,男人有一把子好力气,干活肯出力,从来不偷懒,她相信男人有这个能力,这个美好的念想迟早会变为现实的。山桃说:“只要咱夫妻两人共同努力,挣一分总比不挣强,有了钱咱们买楼房的那个念想,就会来得更快哩。”富贵当时无奈地笑笑说:“唉,你就是个受苦的命哩。”

    那天晚上月亮下的院子里,山桃对富贵说:“外面的世界多精彩,灯红酒绿的,我听有些打工回来的人说,许多在外打工的都有了相好的哩,有的还闹着要离婚哩,家庭都破裂了,你可不要当负心汉陈世美,抛弃了我这黄脸婆。”山桃说这话时担心的泪蛋蛋就直往下滴。

    葛富贵就紧紧搂住她说:“不会的,不会的,你还不相信你男人吗?你男人不是那样的人!”听着葛富贵憨厚直急的道白,山桃就破涕为笑了。

    山桃的这种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山桃娘家梨花屯的耿双生,也在南方打工,腊月里山桃回娘家时在路口碰见了耿双生,耿双生就神气地对山桃说:“看把你都老成甚样子了,黑发都夹了霜哩,脸蛋蛋都变成核桃哩。快甭再受活了,再这样受活下去,我富贵哥就不要你这个黄脸老太婆哩!你瞧人家大城市南方那边的女子,白格生生的细皮嫩肉的,一个个苗苗条条的身段子,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哩!真是袭人哩!人家现在在外打工的人,哪个没有三两个相好的,那可真是家中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呀!不瞒你说,我都有好几个相好的哩?哎,艳福可真是不浅啊!”

    耿双生的话,把山桃的心里好长一段时间搅得毛毛乱乱的,她生怕自家的男人在外边也有了相好的,直到那天富贵对她说,你还不相信你男人吗?你男人就不是那样的人!山桃那一颗不安的心才算跌到肚子里。

    富贵说明年娟子上了初中,就让她也到大城市一块去打工,山桃就觉得日子再艰难也就是一年了,一年很快就会过去了,山桃为明年就能同男人在一起朝夕相处的这个念想乐的颠狂呢!

    山桃想:地里的营生还是不敢荒芜了,种了总比不种强,那地里生金长银哩,多多少少总是个收入哩,居家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哩,要在乎每一分一厘的收入哩。眼看着娟子一天一天长大了,花钱的地方嗨着哩,娟子将来还要上大学,富贵还谋算着要在大城市买楼房哩,这都需用钱哩,自己在家闲也是闲着,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土地荒芜了。

    当然屯子里这些年许多人家不重视种地了,坡坡旮旯里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都荒芜了,山桃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就觉得心里怪怪的难受哩。

    院子里已积攒下大大的一堆肥料,那都是山桃长年累月在村头乡道上用粪筐捡回来的,足足够拉几三轮车哩。茅厕里也蓄满了一大缸人粪,富贵回来时要掏大粪,山桃说甚也不依,男人在外奔波一年着实辛苦哩,拢共才回来住几天,他不忍心让男人干这粗活脏活,他要让男人好好歇上几天养养精神,现在山桃满心欢喜,有了这么多肥料,也不用花钱购买化肥了,今年的庄稼一定会长得葳蕤丰茂的哩。

    眼下山桃愁的还是让谁运送肥料的事,掐着指头数数,屯子里有三轮车的没有外出打工的就只有光棍赖孩了。这赖孩是个游走四方的人,父母早亡,赖孩心浮气躁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30大几了还是光棍一条,整天不生火不做饭,东家有事干点,西家有事帮衬点,混碗饭吃就行。

    往年每到农活紧的时候,山桃也使唤过赖孩,可赖孩干一点活,就时时想占她的便宜哩,她明白跟赖孩这样的人打交道太费神。山桃这多年没少同赖孩周旋过,她始终没让赖孩占到一点便宜。赖孩达不到目的,就在屯子里说她的坏话哩,说她骗人哩,动弹上老老一整天,连个好脸色都不给看。其实屯子里的人,哪能知道这其中的隐情哩,山桃也羞的难以启齿哩,也懒的同赖孩去分辩哩,只得由着赖孩去胡撇乱说了。

    可屯子里除了赖孩是个闲人,剩下的多少能动弹的,满打满算也没有几个人哩,上了年岁的庆孩叔、福旺伯、拽子哥,山桃都不愿去麻烦人家,一旦出个差错,摔上一跤可就麻烦大了,想来想去,要把这一大堆粪运送到地里,还非得劳驾赖孩不可。

    山桃就想着把赖孩吆喝到家里,炒几个盘子,喝点酒好生招待一番,赖孩就好这一口哩,让他好歹把这个忙给帮了,唉,山桃这也是无奈中没办法的办法呀。

    正在山桃思谋着让赖孩帮忙送粪的时候,院硷畔外就传来赖孩那游逛的声音:

    绿格盈盈白菜黄管心,

    笑格盈盈妹妹你坏了心。

    斗大西瓜满处根,

    青枝绿叶你坏了心。

    有了营生想起我,

    没了活计不睬我。

    光和人家不和我,

    良心丢在后腋窝。

    一交二交不和我好,

    年轻轻的心坏了。

    竹笈开花杆杆高,

    妹妹人好心不好。

    地茭茭开花不高高,

    岁数不大心不好。

    拿不起担子勾不住桶,

    拿不起狠心活不成人。

    人家相好拿心换,

    你家相好米汤灌。

    再不上你美人当,

    你赖我赖咱拉球倒。

    山桃在屋子里听着赖孩的曲调就觉得好生可笑,可眼下又到了用得着人家赖孩的时候,山桃只得强装颜笑喜盈盈地咚咚咚出了大门迎接赖孩。

    “哟,那不是赖孩兄弟吗?瞧你唱得多好听哩,快到嫂子家里坐坐。”山桃冲赖孩远远的招着手笑眯眯地说。

    赖孩翘起薄薄的上嘴唇白了山桃一眼,流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两条腿却不由己地往山桃院子里走去,赖孩在心里就直骂自己没骨气,但一见到山桃,赖孩那点可怜的骨气就跑到爪哇岛去了。

    赖孩边进院子边扭过头呵呵笑着对山桃说:“富贵哥打工走了?”

    山桃满脸柔情地说:“走哩,走哩,你富贵哥相跟屯子里打工的人们都走哩。’

    赖孩就蔑斜着三角白眼珠冲山桃又说:“富贵哥走了,这时候你就想起你赖孩弟了。”

    山桃就上前捶打着赖孩的肩膀哈哈笑着说:“死鬼,甚时候也没个正经样子,快进屋,嫂子今天请你吃肉喝酒哩,家里还有你富贵哥从南方拿回来的好酒哩”。

    赖孩就一本正经地说:“嫂子,那就尊敬不如从命了,口福不浅啊,口福不浅啊,敢是又有甚用的着兄弟的地方,莫不是又摆的鸿门宴吧?”

    山桃就说:“赖孩弟尽瞎说哩,凭你平常帮嫂子的忙,嫂子也该犒劳犒劳你了。”

    赖孩在山桃家里吃过饭的第二天,就下了功夫给山桃狠狠干了两天活,总算是把山桃院子里那一大堆粪送到了八亩畔责任田里,赖孩还把山桃家茅厕里的大粪也掏了挑到地里。赖孩还说农忙季节开始后忙不过来,他还要帮山桃收拾地里的活哩,一时感动的山桃不知如何是好。

    赖孩干完活后就觉得有了理,就时时动了占山桃便宜的念头,有时晚上赖在山桃屋里不肯走胡撇乱说一番,继而对山桃动手动脚,山桃虚于应付周旋,赖孩得不了逞,就骂骂咧咧地说山桃给他灌迷魂汤哩,骂山桃是白骨精,是美女蛇坏了心哩,又骗了他一次,赖孩骂完山桃,就骂自己没骨气、没主意,又上了一次美女的当。

    山桃听着赖孩的谩骂和数落,她平静的心房却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气愤,凭心而说山桃也同情赖孩的遭遇哩,她也不是纸龙木马,她明白赖孩内心是怎么想的哩,但生活的艰辛,使她感到无奈与迷茫,她得谨守妇道哩,她得对得住自己的男人哩!

    惊蛰时节,黄花屯气候越来越湿润了,那满山遍野粉嘟嘟的桃花竞相绽放,田野中到处飘曳着桃花芳香的气息,鲜艳的桃花、绿色的麦田,把大地装饰的充满了无限生机。

    一群群无拘无束的黄鹂鸟、斑鸠鸟在鲜花丛中,在绿色枝头跳来跳去,她们展开自己的歌喉尽情地鸣叫,山桃处在这样的美好仙境中,就暂时忘却了思念男人的烦恼,她的心情和大自然一样快乐极了。

    春日农家闲不住,赶马牵牛耕作忙。惊蛰不耙地,好像蒸馍跑了气。肥料是送到地里去了,可耙地的活计又逼到了山桃的眼前,耙地是个讲究技术的农活,好把式耙过的土地,一眼望去平展展的仿佛能看到地气在升腾,而赖把式耙过的地坑坑洼洼咋看咋不顺眼。

    山桃家不喂养牲口,再说她一个女人家也耙不了地,屯子里仅剩庆孩叔家有一头耕牛了,屯子里的土地久不耕种,大多长了茂密的野草。要耙地只得雇牛晌了。山桃就想着等庆孩叔把自家的地耙完,再耙她家的地。反正屯子里走得也没几家人了,也用不着太当紧,不过外屯子里人也有雇牛晌的,山桃就想还是早点给庆孩叔打招呼的好,免得到时顾此失彼耽误了农活。

    山桃找到庆孩家时,庆孩孙子牛牛告诉她说爷爷在南山坡耙地,山桃就撵到南山坡庆孩的大田里,庆孩在高高的坡地里正拿着鞭子踩在耙上,吆喝着黄牛耙地哩,等到庆孩耙到地头“吁吁”地喊住牲口回头时,山桃就上前说了雇牛晌的事,庆孩应承的很干脆,庆孩说再过两天耙完就先给山桃家去耙地。

    庆孩叔有六十多岁了,在村里算是身板子硬朗的人,大前年庆孩婆姨患癌症去世后,庆孩叔的两个儿子儿媳就都到南方打工走了,家里就留守下庆孩叔和他孙子牛牛。庆孩叔是个勤劳的人,他除了把自己的土地伺弄好后,还在农忙季节跑周边外屯子里卖牛晌挣钱哩,维持他和牛牛的生活。

    到了大后天,庆孩叔一大早就踩着乡道野草上的露珠,领着牛牛,牵着牛扛着耙穿过深深的巷子来到山桃家,在山桃家吃过早饭后,庆孩就急着上地了。二亩地一上午就耙完了,山桃就在家里系着围裙张罗着给庆孩叔和牛牛预备中午饭。

    中午时分,庆孩叔顶着暖洋洋的阳光在绿色的丛林中,扛着耙牵着牛回来了。

    庆孩对山桃说:“今年天年好,气候湿润哩,你大田里的粪我也给你挥洒耙平了,一准能长出好庄稼哩。”

    山桃就笑着说:“庆孩叔,你看富贵他不在家又劳您了,我真不知该说甚好哩。”

    庆孩说:“多那个心干甚哩,屯子里青壮年都走了,就剩下咱们这几家留守的人家,有个磕磕碰碰过不去坎的事,就得相互照应哩。”庆孩说着便取下裤腰带别着的旱烟锅,把烟头伸进烟袋内撮满金黄色的小兰花叶子,点着火过起了烟瘾。

    这时牛牛从院子里惊风扯火跑进来说:“爷爷,我要到莲花屯我姥姥家玩去哩,明天才能回来哩。”

    庆孩就抽出嘴巴上的铜烟锅说:“去吧,去吧。”牛牛得到爷爷的准允后就一溜风跑了。

    山桃就赶紧说:“庆孩叔,让牛牛吃了饭再去吧”。

    庆孩说:“小孩子家性子来了哪知道个饿,你留他也留不住哩,就由他去吧,反正在家也不省心,惹得我闹心哩。”说着就又吧哒吧哒地低头抽起了烟。

    庆孩叔过足烟瘾后,顺手在炕楞砖边磕了磕烟灰又接着说:“山桃,咋不见你家娟子呢?”

    山桃正在灶台边擀面,她抬起头冲庆孩笑笑说:“娟子她在莲花屯上学哩,不到礼拜是不回来的。”

    庆孩这时就贪婪地盯着山桃身子翻动擀面时,胸脯前裸露出的一隐一现的两个雪白的兔子在跳动,庆孩就动了邪念。庆孩哧溜下了炕楞砖,蹑手蹑脚地走到山桃身后,揽腰就喘着粗气把山桃的两个乳房搂在了手里任意抚摸。

    山桃摇着头挣扎着红着脸说:“庆孩叔,快甭乱来,我吆喝你叔哩。”

    庆孩说:“甚叔不叔的,我又不是你亲叔哩,那都是屯子里人见面瞎胡球称呼哩,我实在想你了,自打你婶死后,叔都三年了,还没给女人亲热过哩,你就依了叔吧,权当是救命哩”。庆孩说着就不住地用胡子拉扎的嘴唇,亲吻着山桃那雪白的脖颈。

    山桃说:“使不得,使不得,庆孩叔,你老糊涂了,这事万万使不得的哩”。

    庆孩嘿嘿笑着说:“山桃,你只要依了叔,叔那100元牛晌就不要了,到时还白给你家白耕地播种哩。”

    山桃就想,这人老老的咋都学坏了,庆孩叔先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哩,这人要是学坏了,真是可怕呀,碍于一个屯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山桃也不好让庆孩过分难堪,就说:“庆孩叔,快甭这样了,让屯里人知道,人家笑咱哩,快挪开身子让我给你做饭吃哩。”

    庆孩说:“办了那个事,就是饿3天也中啊,快依了叔吧,富贵外出打工常年不在,你又年纪轻轻的,总不能眼睁睁活活守寡吧,再说在这屋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怕球甚哩。”

    山桃说:“庆孩叔,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闹腾这荒唐事,你让侄媳妇咋尊敬你呢?快甭这样了,好不好?”

    庆孩说:“甚球荒唐不荒唐,人该活几天哩,我见天晚上看电视,那些红红绿绿的男男女女们,还不都就是球这么回事吗?再说你在屯子里守寡,你就能保得住你家富贵他在外边不沾花惹草吗?你就依了叔吧,也不枉咱白活球一回哩。”庆孩说着就越加放肆起来。

    山桃就觉得自己命苦恓惶可怜,男人不在家做一个女人就这样艰难,抬手动脚就有人敢打歪主意,山桃想到这里,眼泪就像羊屁股后的粪蛋蛋扑落扑落滚到脸颊上。

    山桃就丢下媚眼气愤地说:“庆孩叔,你把我山桃看成甚人哩,你今天算是找错人哩,牛晌钱我一分不少你。”说着就从裤兜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100元钱,一把挣脱庆孩,把钱仍在地上拿起擀面杖轰他走。

    庆孩讨了个没趣,顺手捡起地上的那张钱,灰溜溜地顺门就走了。他的身后却留下了一句狠话:“山桃,你还当你是一朵花哩,哼!你连豆腐渣都不是哩,比你俊俏靓丽的女子嗨球哩,只要有票子,老子要多少有球多少哩,红的走了绿的来,咱们走着瞧。”

    山桃这时候那还有心思再做饭吃呢,她一纵身上了炕爬在被褥上,耸动着两个肩膀就“呜呜”哭得泪人儿一般。

    经过这些风波后,山桃一下子就变得理智坚强起来,山桃现在什么人都不敢相信了,什么事都不敢求人了,她没想到在一个屯子里生活多年的人,咋一下子就都变得这么诡异陌生起来呢?究竟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屯子里的人出了问题呢?这些个谜团一直困扰着山桃的大脑,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山桃头一次感到了无比的困惑。

    节令到了春分,北方大地正是耕牛遍地走的时候,山桃就每天迎着呼啦啦的晨风,扛着铁锹到自家的责任田里深翻土地,她再也不指望庆孩叔了,这样的人代价太大他用不起呀!她感觉害怕呀!她硬是起早贪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整用足10天的时间,硬生生地把那二亩责任田给翻遍了。

    春日的阳光无情地把她的面容照射得黝黑,她的粗糙的双手上打满了血茧,30多岁的她在风霜雪雨的无情折磨下,在肥沃的黄土地的大田里,她俨然定格幻化成一副风烛残年的老太婆油墨画像。

    山桃每天黄昏劳动回到家后,一到晚上就早早关牢大门,任凭屯子里谁来敲门,她都静悄悄地躲在屋子里不出声。有几个夜晚,庆孩,赖孩分别翻墙跳到她院子里,死乞白赖地苦苦恳求她开门让他进去,她硬是铁了心不理不睬。

    她心中始终升腾起那个光明的念想,熬过严冬春天就又来了,那时候她就能同男人在一起远走高飞了,离开灰暗乡村这个是非之地,这个念想给她带来了希冀,也正是这个念想支撑她鼓起了继续坚持生活下去的勇气。

    晚上漫漫的长夜,最是山桃难熬的日子,白天的劳作可以使她忘掉一切烦恼,到了夜晚苦苦思夫的她,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山桃满脑子里尽是富贵的身影和朗朗的话语声,山桃就是在这种境况下,艰难地煎熬着那漫长的日日夜夜哩。

    处暑过后,山桃迎来了少有的丰收年,大田里的高粱、玉米、胡麻、芝麻都相继成熟了。山桃枯黄的脸上就喜出望外,她的功夫没有白费哩,总算有了收获了,她累死累活把收割回来的庄稼碾压、扬场,装入袋中就等着卖个好价钱哩。

    这年的秋天,山桃的各类收入卖了6000多元,山桃把这些钱存入到莲花屯镇银行里,预备着有一日娟子考上大学用。

    山桃欣慰的是娟子学习也很用功,这孩子很争气哩,寒假考试娟子名列全年级300多学生第20名的好成绩,当娟子把考试成绩单喜滋滋地拿回来给山桃看时,山桃就高兴的眉飞色舞合不拢嘴。

    山桃就啧啧说娟子出息多了。山桃一高兴就领着娟子到莲花屯镇上,要给娟子买一身鲜亮的衣服,娟子高兴的什么似的。

    山桃母子俩傍晚从莲花屯返回来时,天空阴沉沉的,远方崇山峻岭那馒头似的山峰中就聚满了一疙瘩一疙瘩的黑云,有鹅毛般大的雪花,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

    山桃就对娟子说:“今年一冬无雪,进入腊月里下起白花花的雪了,明年又是个兆丰年啊。”

    娟子扑闪着一对乌黑的眼睫毛冲山桃说:“娘,眼看就快要过年了,我爹也快回来了吧?这雪下的这么大,我爹他能回来吗?”

    山桃就笑笑说:“这点雪算得了什么,还能阻挡了你爹回来的行程,再说我昨天给你爹通了电话哩,估摸着再过四五天,你爹就坐火车回来哩,我还告诉你爹你考试的成绩哩,你爹在电话里直夸你是个争气的孩子哩,还说咱们葛家有希望了。”

    娟子听娘说爹夸奖她,就高兴地哇哇叫着,在雪地里伸开两只臂膀抓雪花玩。看到娟子这样开心,山桃又想到男人富贵很快就要回来了,一家三口人平平安安的、团团圆圆过个新年,山桃就眉开眼笑,就望着远方巍巍的白雪覆盖的大山乐开了怀。

    进入腊月二十三的这天,黄花屯在外打工的人们就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这些人有的成双入对,他们说说笑笑带着一年的希冀和收获,他们扛着大包提着小袱购置了许多许多的年货,一时落寞了许久的屯子里人声鼎沸终于又像个村庄了。

    屯子里家家户户欢声笑语不断,有杀猪的,有宰羊的,有提前放鞭炮的,有的人还嫌置办的年货不够,就又骑着摩托车带了媳妇进县城采购年货去了。

    是呀,在外打工奔波了整整一年,好容易能够平平安安聚在一起过个年是多么的不容易啊!所以黄花屯的人们就把“年”这个节日看的非常的稀罕哩,他们要采购足够的食品、鲜艳的衣服,把这个年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让全家大大小小过个肥年。

    葛富贵是腊月二十四才披着满身雪花回来的,富贵给山桃买了一副黄澄澄金灿灿的耳环。山桃就埋怨富贵乱花钱,买这么金贵的东西,富贵就说他们那个公司效益好,他一年下来可挣到10多万元哩,哪在乎这点钱。山桃听着富贵的话,就瞪大眼睛喜滋滋地啧啧夸奖富贵太有才了。富贵就说公司经理很能看的起他,说他人厚实可靠也肯卖力气,公司就需要这样的员工哩。富贵还说他已跟公司田总经理说好了,让山桃过了这个年也去南方上班哩,山桃就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喜气。

    富贵还给娟子买了一辆山地自行车,富贵说娟子大了,有出息了,娟子能取得这样好的成绩,做爹妈的也感到格外骄傲自豪哩,明年娟子上了镇立中学,孩子放假回家就再不用步行了,娟子就喜滋滋地推着崭新的山地自行车,到山畔畔崖上的老土场里学骑车了。

    山桃就拉开暗红色的柜门,小心翼翼地拿出她种地收入的6000元存折让富贵瞧,富贵就心疼地再一次摸着山桃粗糙的手掌说:“这多年来实在难为你了,你为咱这个家付出太多了,我就说不让你种地了,你硬是不听话非要种哩,瞧,你这手心里打下多少血茧哩。”

    山桃就急忙抽出手掌,轻松地笑笑说:“没什么,没什么,没苦哪里有甜呢,咱两个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生活就会芝麻开花节节高哩。”一句话把个富贵也逗得乐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富贵就对娟子说了明年娟子娘也去南方打工的事,让娟子好好读书,把自己照顾好,再艰苦上几年,等咱们在大城市里买了楼房,就接娟子也到大城市念书哩。娟子起初挂着泪痕嘟囔着不乐意,听爹说买了楼房也要接她去南方读书哩,也就乐意地睡了。

    富贵和山桃晚上睡下后,卿卿我我温存了一番,富贵就披着衣服坐在炕头抽着烟望着熟睡的娟子说:“山桃,你说咱就这样忍心抛下亲骨肉走了,我心里总觉着不踏实哩,孩子毕竟还小哩。”

    山桃就说:“我这几天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山桃就想起了村里的庆孩、赖孩对她的种种轻薄,内心里就为娟子感到担忧,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迟早要发生似的。

    山桃就又说:“要不,我再呆上一年等娟子大点了再走吧?”

    富贵喷了一口烟就说:“我看兴许也不会有甚事哩,方圆屯子里留守的儿童也不少哩,也没见谁家出了甚事,不过爹娘不在娟子身边,总是苦了孩子哩。”富贵说着眼睛里就有了潮润。

    山桃就急着说:“我干脆甭走了吧,咱们将来就是闹成个甚,希望也在孩子身上哩。”

    富贵沉思了半天咬咬牙说:“还是走吧,我这么也给人家田总经理说了,开一次口不容易哩,进个人也难哩,好歹人家也应承下了,不要白砍了口,还是走吧。”

    山桃就目不转睛地瞅着熟睡中的娟子,泪蛋蛋就由不住的扑簌下来。

    富贵又恨劲地抽了一口烟低沉地说:“走吧,咱们怎么也提起这个心了,娟子她就是再艰难,也就是一年了,短日子好将就哩,再说我给我老同学马鸣校长好好叮嘱一番,量也不会出甚事哩。”

    山桃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忧愁地说:“唉,事到如今但愿如此吧!”

    两口子躺下后,她们又为到了大城市美好的生活,掏心掏肺地絮絮叨叨了一夜,直到天麻麻亮更鸡啼鸣时,两人才进入了模糊的睡梦状态。

    转眼又过了初六,又到了打工的人们外出谋生的日子,富贵要赶在初六头走,初三他就事先邀请了镇立中学校长马鸣喝酒吃了饭,把娟子上学的事全盘托付给了他照顾。

    富贵和马鸣是中学同学,马鸣自然答应照顾好娟子。马鸣临走的时候,富贵还送了他两条软中华香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孩子照顾好,马鸣应承的硬邦邦的,这让富贵的确放了心。马鸣酒足饭饱之后寒暄了一阵子,就咧着嘻笑的嘴巴提着两条烟晕晕乎乎地走了。

    初六头这天,富贵领了山桃开始了南方打工之行,屯子里留守的那些婆姨、老人、孩子们又是惯例泪水涟涟地把亲人们送到山畔畔崖上的老土场里,这种与亲人离别的浓浓惆怅情感,别是一番滋味涌上人们的心头。她们每年都明明知道这些亲人们是外出闯世界谋挣钱的,可她们就是不忍这诀别之情。

    富贵、山桃和屯里打工的人群,在乡道上走出大山老远老远了,他们还能看到老场里模糊的人群在向他们挥手送别,他们还能听得到送行的人群中唱出如泣如诉的震天涯的信天游歌谣:

    哥哥走呀妹妹瞭,

    泪蛋蛋抛在大门道。

    哥哥走呀妹妹瞭,

    小魂魄跟上你走了。

    天刮东风水流西,

    小妹妹真魂跟上你。

    挂起东风扯起桅,

    越走越远瞭不见你。

    单沙绳拴住上水船,

    妹妹真是两作难。

    野雀子穿青又戴白,

    盼望哥哥早回来。

    割完糜子收完秋,

    哥哥赶紧往回走。

    富贵和山桃知道,自己心爱的女儿娟子也在送行的人群中,他们怎能忍心抛弃下自己的亲骨肉呢,但他们明白一时的狠心,是为了将来的长远幸福哩,他们坚信娟子终有一天会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的。

    富贵夫妻走后的一段日子里,娟子独自在家里生火做饭,娟子从来没有干过这活计,烟熏火燎的她做一顿饭很艰难哩,尤其是一到晚上她就想爹娘哩,她就在凄凉的寒夜里独自咿咿地掩泣,她一个人独守着这空落落的院子里,就感觉到孤立无助异常的害怕。好不容易等到镇立中学开学后,娟子与同学们吃住在一起时,渐渐地娟子才不感到孤单了。

    娟子与庆孩的相遇是在三月三。一年一度的莲花屯桃花节古庙会上,那天学校刚好放假,娟子就独自一人上街逛庙会。爱好穿新衣是女孩子的天性使然,娟子驻足在一个摆满五颜六色的衣服摊子前,留恋许久不忍离去,她看上了那件试了又试很合体的粉红色衣服就爱不释手。她怀揣着衣兜里爹娘临走时给她的100元钱犹豫不决,这件衣服她太喜欢了,可这件衣服人家要70元哩,少了一分也不卖,娟子就在这里磨蹭了好半天,买了衣服就只能剩30元钱了,爹娘才刚刚走了一个多月,娟子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让爹娘汇钱,娟子此刻的心一直处在矛盾中,她几次往返总是下不了这个最后的决心。

    娟子的心思,早被也来逛庙会的庆孩摸得清清楚楚的,庆孩恰好就在娟子的身后观察了大半天。庆孩就近前对娟子说:“娟子,今天咋有时间逛庙会哩?”

    娟子扭过头一看,是屯子里的庆孩爷爷就说:“爷爷,你也来赶集?我今天学校放假就溜出来哩”。

    庆孩说:“娟子,爷爷见你看衣服哩,要是觉得好就买下吧”。

    娟子的圆脸憋得通红,她低着头羞涩地说:“爷爷,我身上仅有100元钱,这件衣服要70元哩,我买了衣服,担心再用着钱不好向爹娘开口哩。”娟子说这话的时候就委屈的想哭。

    庆孩说:“汝子喜欢就买了吧,爷爷给你出钱。”说着庆孩就从衣兜里掏出100元对店主说:“再便宜点,让60元拿上。”

    那位店主见是大人,先是苦笑了笑,接着咬咬牙,像是下了最大决心似的说:“今天是我第一宗生意,就开个利市吧,你瞧,这衣服多好的面料,质地,做工都是一流的,刚好搂住本钱,拿就拿去吧”。

    庆孩付了钱,接过那件鲜亮粉红的衣服双手递给娟子。

    娟子拿上那件衣服脸上就乐成了一朵花,她甜甜地冲庆孩说:“爷爷,你真好哩。”

    庆孩说:“没事,没事,快甭往心里去,爷爷给你买件衣服是应该的,应该的哩。”

    “走,咱们再到别的市场上逛逛,看你还有什么喜欢的爷爷给你买”。庆孩笑眯眯地说。

    “没有了,没有了,我有这件衣服就足够了,甚也不要了,等我爹娘回来,我一准就给你还钱哩。”娟子笑格盈盈地说。

    庆孩说:“娟子,快甭再放在心坎上了,爷爷给你买件衣服,还让你还甚钱哩。”娟子就给庆孩投去感激的神情。

    中午时分,庙会人山人海达到了高潮,各种杂耍卖艺、骡马市场、熟食摊子的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庆孩和娟子很快就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娟子说:“爷爷,我要回学校了,晚上还上自习哩。”

    庆孩说:“着什么急,离晚上还早着哩,误不了你上自习,咱爷俩找个地方吃点饭,你再回学校也不迟。”庆孩这一说,娟子的肚子里就咕噜咕噜直叫唤,娟子才发觉自己的确是饿了。

    在关帝庙一个十字路口的熟食摊子前,庆孩要了两份老豆腐油条,他们吃过饭后,娟子摸摸嘴巴说:“爷爷,我该回学校了。”

    庆孩说:“都跑了一上午了,也够累的了,要不咱们寻个店歇歇,你再回去也不迟哩。”娟子也觉得累得够呛,点点头就跟着庆孩进了一家迎春旅店。

    一个女服务员开了房间,庆孩就让娟子躺在床上睡一会,娟子也实在累了,就眯缝着眼睛躺在了床上。

    庆孩又说:“娟子,你把爷爷给你买的那件衣服穿上,让爷爷也饱饱眼福哩。”娟子就坐起来,在塑料袋内取出那件粉红色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庆孩说:“瞧,我娟子有多漂亮,简直像一朵山上绽放的山桃花哩。”说得娟子满脸羞红低着头不知所以然。

    “娟子,来,让爷爷亲亲你。”庆孩呵呵笑着进一步说。

    “不嘛,不嘛。”娟子红着脸很难为情地说。

    庆孩说着就上前搂着娟子亲起娟子那红扑扑的脸蛋蛋,一只手就在娟子的胸前胡乱抚摸起来,霎间一股奇痒舒服的感觉涌遍娟子的全身……

    打那以后,娟子就三天两头逃学,就夜不归宿,学习成绩就急剧直下,算起来已有半个多月不到学校了。

    娟子的班主任钟山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就及时向校长马鸣汇报了娟子这段时间的表现,还说前一段时间,据有的同学反映,娟子还偷偷拿了手机哩,说校门外时常能看见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在逛荡,只要那老头一来,娟子就偷偷跑出去了,很可能这人与娟子有扯不清的关系哩。

    马鸣校长听了娟子的情况后,深感责任重大。自己当初曾答应老同学富贵要照顾好娟子哩,要是娟子出了什么大事,他怎好向老同学交代呢?况且这个责任,他也担待不起呀!马鸣思索良久,决定还是赶快给富贵通个电话说明娟子目前的情况,让家长赶快回来一同配合学校管理孩子。

    葛富贵接到马鸣的电话后十万火急,他心急如焚地第三天就同桃子从南方赶回来了。

    唉,怕甚就来甚哩,葛富贵两口子当初担忧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事情的发展远比他们当初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当他们见到女儿娟子时,娟子哪里还有当初那天真纯情的女儿模样,娟子描眉画眼,涂着厚厚的红嘴唇,耳朵上还戴着滴溜溜金灿灿的耳环,脚蹬黑色的高跟皮鞋,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口里还叼着香烟,一副趾高气扬浪哩浪荡的样子。

    葛富贵实在看不惯,上前冲娟子就是一巴掌,娟子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抿过一指头呢,他为这个不争气的孩子感到羞愧痛心滴血。这究竟是干了一场何事呢?

    夫妻俩辛辛苦苦远隔千里本指望多挣点钱,将来在大城市买栋楼房,让娟子有个出息,一心的希望都在娟子身上哩,可现在一切都完了,再挣多少钱还有屁用呢?葛富贵痛苦地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娟子毁了,娟子彻底地毁了,这个家再也看不到希望了,山桃也捶胸顿足哭嚎着指着娟子直骂不要脸。

    在富贵的苦苦追问下,娟子终于吞吞吐吐说出了他与屯子里庆孩、赖孩、拽子几个人时时在一起厮混的事情。

    “这群畜生,你们都可以当孩子的祖父辈了,难道你们就没有女儿、孙女吗?我饶不了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葛富贵握紧拳头,蹲在地上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的面孔都气愤得扭曲了。

    一个漆黑孤星惨淡的夜晚,猫头鹰在荒野哇哇地吼着,葛富贵的屋子里传出磨刀霍霍声。当天晚上,地老天荒的黄花屯子里,发生了特大凶杀案,沸沸扬扬地震动了全县。

    第二天当地刑警接到报案赶到现场时,庆孩、赖孩、拽子血肉模糊都是被杀猪刀活活捅死的,其状惨不忍睹。

    那天晚上,富贵在实施报复前独自足足喝了一斤多闷酒,他在三家茅屋里提着刀踉踉跄跄冲出来时浑身溅满了血迹。

    他匆匆返回家里,山桃在床上正睡意朦胧,葛富贵满嘴酒气冲天,他一把推醒躺着的山桃嘶哑地说:“结束了,我把这几个畜生都结束了。”说着他哈哈大笑在寒夜里发出瘆人的声音。

    在山桃还不知就里的情况下,他把那把明晃晃锋利的沾满血迹的刀子嚓的一声捅进了自己的胸膛,突然一股殷红的鲜血激流一般,突突地就弥漫了整个屋子,接着葛富贵那高大的身躯慢慢地扑通就倒在了血泊中。

    山桃被这突如而来的举动吓呆了,她急忙下床走到葛富贵的身边伸手一摸,气息早已停止了呼吸。

    山桃得瑟了一下,哇的一声,万念俱灰。她遂即搬了地上的一张凳子,找了一根麦绳,扬起臂膀往梁上一搭,绾了个死结套在脖颈里,站在木凳上,两脚唿嗵一蹬凳子,即刻就悬梁自尽了,两个眼睛却睁得明晃晃的,红红的舌头伸得老长老长的,那样子怪吓人的。

    待娟子闻讯匆匆赶回屯子里时,留给她的将是此恨绵绵无绝期,黄河枯干也流淌不尽的女儿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