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往事

2018-12-10 阅读次数:2860    

孟黎明

 

    许多年后,野村的董赖回忆起他那段不堪回首的情感往事,总禁不住会肝肠寸断,痛哭流涕。

    那时董赖兄弟姊妹七个,家里穷得叮当响,董赖排行老大,当时只有20岁。他的父亲是唯一支撑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却在一次进山打野猪中,被山猪追撵着跌下山崖,连惊带吓,瘫在炕上成了个废人。

    娘目睹惨景顿觉塌了天。娘是个懦弱绵软肉性子目不识丁的女人,有严重的生理缺陷,腰后驮着一口大锅,走起路来就仿佛蹲着爬行,野村人喊娘豹腰子马哩,这常惹得董赖生气,董赖就抄了棍棒去追赶那些冒犯娘的人,那些人就边跑边捂着嘴吃吃地笑着,一轰而散。董赖就呆在那里,紧握棍棒,眼里噙满了屈辱的泪水,两个眼睛却闪烁出愤怒的火焰。

    每当这个时候,娘就蹲伏着身子步履艰难地走到董赖身边说:“赖孩,犯不着同他们怄气,娘天生就这样子,还怕他们取笑不成吗?倘是能吆喝得直了,娘还感激他们哩。”娘显得气定神闲,董赖看不出娘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爹倒了,家里就乱成一锅粥,娘整天厮守着炕上瘫着的爹,还有和八九张要吃要喝的嘴,娘绝望的抹着红肿的眼睛,把泪水都哭干了。

    这么多年,娘靠爹靠惯了,爹这样倒了,娘着实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娘一想到这煎熬的日子就觉得后怕,有爹在,这个家就像个家,爹就是家里的红太阳,一家人围着爹转,天塌下来有人撑着,爹倒下了,这个家的希望就熄灭了。

    爹在野村方圆一带是有名的瓷实人,爹勤劳肯卖力气,有蛮牛一般总也使不完的劲,爹木讷不善言谈,可爹干甚事却有板有眼。

    爹翻过的耕地平平展展,散发着泥土地的芳香,一望无际看不到一块碗大的土坷垃;爹修整过的地垄齐隆掉线,像刀切过似的,村里人都惊叹于爹的工艺,无不翘起大拇指啧啧称道:“唉,唉,董大甭瞧着墩墩实实肉乎乎的,这小子精明着哩,瞧那整过的地块方方正正、平平坦坦、有棱有角,比那巧婆姨的绣花手绢还精致哩。”

    爹听着村里人的夸奖,总是一只手摸着后脑勺嘿嘿憨笑着,不言不语,看不出爹有丝毫的得意和轻狂,就那样若无其事平静低调。

    爹心里就盛满了他的七个子女,爹的最大愿望就是把七个子女养大成人。爹没明没黑日月交替地苦苦劳作,就是为了这个念想。有了这个念想,爹就有了原始井喷般的动力。爹有时劳动得累了就躺在炕头,搂住董赖姊妹几个,逗逗这个,亲亲那个,土窑洞内爹满脸胡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屋里就不时地传出这个农家欢乐的笑声,这大约就是爹最快乐的时光了。

    野村地处大山深处的山坳子里,村子的两面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山上布满了绿色葱葱的松林和灌木。一遇到大风天,松涛怒吼、波涛汹涌,山里野兔奔跑林间,野鸡乍着翅膀嘎嘎鸣叫着飞向荒漠的天空。

    冬天一场大雪覆盖得荒野白茫茫的,地上的积雪已埋过膝盖。这时庄稼闲了,爹就扛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长管猎枪,戴着火车头帽子,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衣进山里捕获猎物。

    爹对山里的地形异常熟悉,哪条道进山近哪道山粱抄近路,爹都烂熟于心。爹有百步穿杨的本领,爹有千里顺风耳的特异功能。爹在林中能听到野兽沙沙沙出没的各种声息,是什么猎物出没他都心知肚明,他惯常是对准树林手起枪响,猎物就应声倒地。爹踏着积雪,抵御着刺骨的寒风满载而归,家里就有了一顿丰盛的美餐。

    后来政府收缴猎枪,爹就研制了土法夹子捕猎,爹常常事先把夹子摆放在野兽时常出没的地方,施以诱食,然后蹲在远处丛林的大树根下静静守候着,待猎物上钩夹子一响,猎物发出惨叫时,爹就知道捕获成功了。

    爹这时候悄悄走近夹子前,偶获一只山鸡、野兔或山羊在那里绝望嚎叫挣扎。 遇到小的动物,爹就索性用绳索绑了挑在枪头回来,倘遇到大的动物比如山羊、獾子、狐狸,爹就持一根棍棒当场打死然后吭哧吭哧把猎物扛回来。当然,爹也清楚他的这种行为是犯法的,有些猎物是国家保护的动物,爹为了家人的生计,也只能偷偷铤而走险了。

    事情坏就坏在那时爹的野心太大了,山里闹野猪,夜里时常成群结队出来糟蹋庄稼,村里人怨声载道,可谁也不敢捕这么大的猎物。于是就有人撺掇说:“董大你该灭灭野猪的威风了啊,你瞧把咱村的庄稼糟蹋成甚啦。”爹就疯了一般不顾家人劝要为民除害。

    爹冒险进山夹山猪,那是一个风大雪大的日子,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刺的人睁不开眼,爹照例戴了火车头帽子,穿了皮袄一头钻进山。

    那次是夹住了一头惨叫的野猪,爹当时欣喜若狂就蹦到夹子跟前,却没防备另一头躲在松树后的野猪,吼叫着张开巨齿向他扑来,爹知道野猪的厉害,那嘴巴一夹碗口粗的树顿时能断成两截。

    爹在深山雪地里慌不择路没命地逃着,那头野猪就疯了似的吼叫着狂追不舍,一直把爹逼到了悬崖已无路可逃,爹想这次可是失手了。风雪中爹脚底一滑,就栽到了几十丈深的沟里,子夜时分娘不见爹回来,就料定出事了。娘慌慌张张地驮着一口锅在雪地里蹲伏着爬行,哭哭啼啼地敲门央求着四邻进山寻找爹。

    村里人头顶漫天星斗,打着灯笼火把,拄着棍棒,领着狗满山遍野吆喝着爹的名字。

    爹终于被一条黑狗发现了。那狗蹲在爹躺着的地方不住地吠叫着,吸引了村里寻找爹的人们。待村里人把爹抬回来时,爹的下肢血肉模糊,打那以后爹就瘫在了炕头。

    爹愈来愈消瘦了,浑身皮包骨头,见了孩子们,凹陷的眼睛却闪出一丝光泽,继而又黯淡了。眼眶里噙着浑浊的泪花,接着闭住眼,扭过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爹病得厉害了,茶饭不粘牙缝,大概是感到自己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有一天傍晚爹紧紧拉着娘的手说:“赖孩他娘,我怕是不行了,可苦了你了,你好歹要把这七个孩子拉扯大。”娘不住地点着头,眼泪鼻涕却早已挂满脸腮。

    爹把董赖吆喝到跟前吃力地吩咐说:“赖孩,你是家里最大的娃,要替你娘多分担忧愁。爹盼你早点成个家,招呼好弟妹,爹在那边也就瞑目了。”

    爹让娘把他搀扶起来,在朦胧灯光下爹一个个瞅着熟睡的弟妹,依旧是这个脸上摸摸,那个额头亲亲,总也亲摸不够,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微笑。

    就在这天早上,爹悄没声息地走了,爹带着满腹的遗憾走了。

    爹入殓后,平素懦弱的娘一下子变得坚强起来。每天繁星满天娘就早早起来,吆五喝六督促着娃们上学的上学,下地的下地,娘要支撑这个家,娘要追回爹逝去的往日辉煌的岁月,娘就突然变得异常严厉起来。

    娃们瞅着日渐一日陌生的娘,就都产生了过去没有的惧怕心理,他们知道爹走后这个家就要靠娘来支撑,没有娘统率这个家就支离破碎了。

    娃们变得格外懂事听话,都默默地暗里支持着娘的统率地位,才使得的这个家,渐久恢复了爹走后悲哀阴影笼罩后的生气。

    山里人靠山吃饭,娘没有爹捕猎的能耐,娘却是一刻也不肯闲着,每遇下雨天过后,大山里空气清新,娘就在节假日领着一群孩子们热热闹闹上山采蘑菇。

    这山里的蘑菇城里人喜欢,也舍得出大价钱购买,在山上的树林丛中采上一水桶半湿蘑菇,晾后就可干到一斤,一斤就可卖到500元哩。

    采蘑菇是个技术活,这里面技术含量大着哩,有时满山遍野跑一天也采不到几只蘑菇,可有时碰对了一棵树根部就可采上一大桶硕大伞形顶白粗壮的蘑菇。

    娘在山里跌跌碰碰走路艰难,可娘却能找到有蘑菇的地方,一找就是一大堆。娘知道哪种蘑菇能食用,哪种蘑菇有毒,娘说硕大肉肥雪白的可食用,发黑发黄瘦薄的有毒。每次上山夕阳西下染红半边天都丰获满载。

    娘把蘑菇卖下的钱一部分用于娃们上学添补费用,一大部分积攒起来,娘舍不得花一分钱,娘说要留给董赖哥娶媳妇。

    经年累月娘除了领着董赖地里春耕秋收,一有空闲就钻进山里采蘑菇,采蕨菜,打酸枣,打山核桃,挖药材,娘抱着一个心愿,就是累死受活也要完成爹临走交待的任务。

    岁月沧桑风霜雨雪的侵蚀,娘明显得苍老了,鬓角挂满了霜,黝黑的额头呈出一道道刀刮般的皱纹,牙齿脱落,说话走风漏气,背愈发凸显了,五十多岁的人俨然六七十岁的老妇了。

    娃们不忍娘这样泼了命地受,就劝娘在家呆着,娘却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不动弹你哥娶媳妇的钱从哪里来?你们念书的钱从哪里来?”娘说完就头也不回地驮着口锅,蹲伏着低矮的身子肩扛竹萝钻进了密茂的深山树林。

    一天娘从山上挖药材回来,喜滋滋地对董赖说:“赖孩,俺娃有喜了,后山里的刘媒婆答应给你相媳妇哩。”赖孩说:“娘,我才二十五岁,早哩,娶媳妇还早哩。”

    娘顿时沉下脸严厉地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在这件事上你得依娘,让娘了了这份心愿。”

    赖孩见娘这么认真,执着地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他就说:“那就依娘吧!”

    娘干皱的蜕皮的脸上,霎间笑的像山畔畔盛开的一朵野菊花。

    在刘媒婆巧言花语的嘴皮往返中,董赖终于同后山里二根子家的闺女翠巧订了婚,双方商定腊月头里过门。

    其实,翠巧早已不是黄花闺女,那翠巧生性风流,南下广州打工后,跟人厮混弄大了肚子,后来被那个人甩了,二根子是要面子的人嫌败兴,专程赶到广州把翠巧追回来成就这段姻缘。

    娘也知道这情景,可自家是甚条件,好的人家应吗?各家揣炕洞子温暖,彩礼花了八万八,这事就算定下了。

    赖孩初时不情愿,但架不住娘再三比前拉后地苦苦劝说,也就允下这门婚事了。

    进了腊月头,简单办了几桌酒席,雇了一班吹鼓手,赖孩牵着一头毛驴,哇啦哇啦就把挺了大肚子的翠巧迎娶回。娘瞅着儿媳妇翠巧那乖巧人面桃花的模样,那滴溜乱转摄人魂魄的乌黑眸子,娘心里就时时忐忑不安,就夜里睡不着直犯嘀咕。 

    第二年麦黄的时候,翠巧分娩了,生了个白胖小子,娘心知肚明不是自家的骨肉,可娘还是表现出过分的喜悦。生在董门就是自家的骨肉,娘这样想着心里也就觉得慰贴了。

    孩子过了百天后,娘看得出翠巧也就死了那份外心,安分守己居家过日子了,同赖孩说说笑笑一起下地里干营生,娘就乐得在家看孙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闲下时娘就掰着指头,计算着赖孩娶媳妇欠下的四万多元外债,娘是个干骨的人,娘要担起这副担子,要把欠人家的钱还完,娘心里才觉得干净。

    转眼到了深秋季节,高高的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鸣叫着往南飞去,野村迎来了一个丰获的季节。

    山山岭岭,沟沟壑壑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红高粱,红澄澄的,像一汪血的海洋,在微风中波浪起伏。庄户人家的院子里苹果红了,柿子小灯笼般亮晶晶挂在枝头,黄澄澄的梨树上果实累累,乡村处处弥漫着庄禾的芳香。

    秋阳如火,照得大地暖和和的,娘在院子里晾晒着蘑菇,就听得花狗汪汪地吠叫着,一阵风窜出大门。娘就又听到了嘟嘟的汽笛声,野村偏僻,很少能来个汽车,娘觉得稀罕,就蹲伏着身子慢慢出了大门,娘远远瞭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两辆越野车风驰电掣般向后山方向驶去。

    这时村子当中的巷子里,也涌出许多看热闹的男男女女。打头走的是狗旺,狗旺小时患过小儿麻痹,走路一颠一颠的,一只手常年钻在袖筒里,狗旺干不了力气活,可上天却给了他一副油嘴滑腔,狗旺能说会道走东串西,算是野村经见过世面的人。

    狗旺瘦削的脸上眉飞色舞,一对眸子闪烁着狡黠精明,薄薄的上嘴唇翘起,他站在硷坢上的一块青石上,乐颠颠地挥舞着另一只手对大伙说:“后山里要开煤窑了,咱村里人要发煤财了,这两辆车就是来开煤窑的,春上的时候就来过一次哩,这次煤窑准开。”

    接着狗旺就神乎其神,吹嘘他在台山县城凤凰宾馆见过这位煤老板,那天他还同县煤管局长、国土资源局长、县长在一起吃饭哩,一同商量在后山里开煤窑的事,县长还说小煤窑一开,后山里可就红火了,看吧,要不了多久后山一带的人就富得流油哩。

    众人听狗旺谝的有鼻有眼,就跃跃欲试似乎觉得他们很快也要富得流油哩。

    娘听后脸上就洋溢出喜悦的神情,娘在心里打起了自家的小算盘,这煤窑一开,赖孩就有干的了,死守着那二亩耕地,要想还外债还不知在牛年马月哩,这下可不用发愁了。娘想到这里背上那口锅似乎轻了不少,走起路来也欢势多了。

    野村后山开煤窑的事,的确在村里炸开了锅,一时穷怕了的村里人,都各自在内心编织起了自己的发财梦。

    很快整车整车的机器设备一窝蜂地运到了后山洼,后山洼里见天灯火通明,热闹喧哗,炮声连天,机器轰鸣,沉寂多年的大山里,一时风生水起,人声鼎沸骚动得地震一般。

    一天晌午,董赖乐颠颠地跑回来告娘说:“娘,我去煤窑应聘哩,人家鲍老板把我招下了,下煤窑进坑挖煤哩,上一夜班,可净收入二百元哩,这下弟妹们上学,还有咱家欠的外债再也甭用娘愁了。”

    娘听后脸上喜忧参半,娘说好事倒是好事,可那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娘担心哩。董赖说:“娘你尽管放心,人家矿山有安全工哩。这个大可不必娘操心。”

    董赖又告娘说:“咱村里狗旺也聘上了人家在窑上负责跑外销煤哩。”娘就说:“可惜你没生了狗旺那张嘴皮,狗旺甭看弱不禁风,脑瓜子活泛灵动得很哩,你要是干上狗旺那差事,娘就放心了。”董赖就苦笑着说:“可惜娘没生下我那张嘴功夫、脑瓜子。”娘望着董赖那调皮的模样,摇摇头苦笑着不做声了。

    这时董二回来了。董二已长成大小伙子了董二见娘和哥都在家就说:“娘,家里这种状况,我不打算上学了,后山里开了煤窑,我想去煤窑打工哩。”

    娘霎时脸色变得严厉起来:“你说什么,你要去煤窑打工不上学了?”

    董二向来怕娘,呆立在那里拘谨地应了声“嗯”。

    娘说:“你就趁早收回这份心,你哥结婚要养家糊口没有办法,你可不能胡思乱想,这个学你一定得上,董家还指望你出头呢。”

    董二就抹着泪花说:“娘,我不忍心你这样没明没夜地受下去,我长大了,你也让我为这个家分点忧吧。就让弟弟妹妹们好好上学吧。”

    “啪”的一声,娘一巴掌打在了董二的脸上,娘的面色变得异常严厉,娘说:“这事没得商量的余地,你现在就给我回学校安心读书,你好歹要对得起你死去的爹。”董二见娘神色冷漠刚毅,吓得再也不敢吭声了,扭头就往大门外走去。

    娘望着董二走出院子的背影,撩起围裙擦着眼角边的泪水对董赖说:“娘知道你们替娘着想,可娘更盼你们姊妹都有出息啊!”

    娘驼背低矮的身材瞬间在董赖眼里高大起来。

    一天晚上,繁星满天,董赖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男的虎背熊腰,豹眼,满脸密匝匝的络腮胡,武武大大的。女的却丑得惊人,矮个精瘦,肤色黝黑,两个眸子暗淡无光,鼻孔下掉着黄脓鼻涕,最是那一头黄发干燥蓬蒿,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女人低着头呆呆地愣在那里,拘谨不安地不时摸着发白的粗辫;男的自我介绍说他叫武魁,河南人,来后山煤矿干活,他们夫妻两个想租赁个地方住。

    娘用过来人的眼光在灯下仔细打量着这对外地人,娘心里就泛起几分不乐意。娘说我家孩子多,窑洞少不考虑留人。董赖媳妇翠巧这时听到娘屋里有人说话,就抱着孩子过来了。

    娘就对翠巧说:“这俩个人要租房,我说咱家房子紧张不打算留人。”翠巧抬头看了一下那两个外路人,不知怎么浑身就有一种不定性的感觉。

    那武魁看了翠巧一眼,眼里瞬间就喷射出一团火焰。灯光下翠巧就脸上发烧,羞得通红。娘当然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变化。

    翠巧说:“娘,外路人出门不容易哩,咱那西厢房不也空着吗?拾掇拾掇就让他们将就住吧,怪可怜的。”

    武魁感激地瞅了一眼翠巧,赶紧接着翠巧的话说:“大娘,俺们出门人没个好赖,有个地方钻就行了,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吗,你就行行好吧,留下我们吧,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在你们村都找了一天了,没人愿意留我们。”武魁脸上呈出懊丧的表情,武魁媳妇就低头装出一副可怜相抹起了眼泪。

    翠巧就趁机撺掇说:“娘,你就留下他们吧,西厢房空也是空着,还能弄个房租,全当是行好哩。”翠巧期盼着娘能答应。

    武魁说:“大娘,俺们也不白住,你就说个价钱吧。”武魁说完就又向翠巧投去感激的眼神。翠巧就羞的把头低在了隆起的胸部。

    娘思索良久,也不好拂了儿媳妇的一腔热情,最后就以每月20元租金,给了这两个外乡人定话。

    武魁千恩万谢后,当晚夫妻俩就拾掇房子住在了董赖家。

    晚上睡觉的时候,董赖对媳妇翠巧说:“留下这两口子也好,都在一个煤窑工作,上夜班时还有个伴哩,也不觉得孤单”。翠巧没应承董赖的话,翠巧正想着心事。脸上就洋溢出桃花般的笑靥。

    岁月在这个小山村里日复一日平淡地的进行着,董赖每天除了务弄庄稼就是到后山煤窑里挖煤,弟妹们都上学去了,董二后来执意辍学到煤窑赚钱,终究拗不过娘,董二后来也就放弃了这一想法,一心一意谋学业了。这让娘感觉到莫大的安慰。

    娘的岁数一天大出一天,可娘总是听不进儿女的劝说,娘整天依旧扛着竹篮上山,寻找各种能赚钱的货物。娘的心里太沉重了,娘始终放不下这几个未成人的弟妹,娘觉得这是她的义务,尽管这个义务压得她沉甸甸的,娘却觉得值,娘就是为着这个钢铁信念,支撑着岁月给她带来的种种不幸和煎熬。

    家里唯一变化大的是董赖媳妇翠巧,翠巧慑于爹二根子高高在上的父威,屈从下嫁董赖,翠巧总觉得苦了自己,人来到这个尘世上也就是一辈子。这个尘世五彩缤纷充满各种诱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好歹都是那么一辈子,可翠巧却始终挣扎不出命运的藩篱,翠巧是个心性高的女人,翠巧见过大世面,翠巧出入过大都市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翠巧至今都还眷恋那个抛弃了自己的负心汉子,尽管那是一段短暂的生活,但那种生活是甜蜜的,是那个负心汉让她明白了人生还有那样一种活法。

    那个负心汉把她的肚子弄大后,就喜新厌旧另找新欢,那时她想到了死,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但她是个感恩的人,她舍不得年迈的父母,舍不得肚子里怀胎的孩子,孩子是无罪的,她要把孩子分娩出来养大成人。

    爹到广州来看她,见到她那样狼狈不堪的窘境,爹气得两眼生泪来回直打自己的嘴巴,骂自己造孽。她陪着爹抹了一夜眼泪。爹说:“闺女回吧,咱是山里人的命,这地方不是养咱的地方,咱还得恋那把泥土呢。”她认命,在那里她挺着个大肚子,走哪里去找工作,谁肯怜悯她这个不幸的人,她实在衣食无着混不下去了,就跟着爹回到大山里的深沟沟里。

    嫁给董赖她一百个不称心,可一个快临盆的人又有谁会要她呢?

    在她们那个小山沟里谁家女娃未嫁有孕,那是羞八辈祖宗的事。爹娘在人前都抬不起头呀,爹娘都是要面子的人,自她出了那档不光彩的事后,爹娘苍老了不少,沉默了不少,在村里爹娘再不到人多的地方凑热闹。爹娘觉得在人前矮了一大截,爹整天整天地呆在家里,把着旱烟袋长吁短叹,娘悄无声息总也有流不完的泪。

    翠巧恨自己不争气,怨自己命苦,翠巧见爹娘那个沉默的样子,她心里就憋屈淌血。因此刘媒婆一提董赖,翠巧就有种被解脱的感觉,认命吧,认命吧,翠巧就这样嫁过门跟了董赖。

    董赖是个没有情趣呆闷老实的人,跟董赖生活在一起,她没有感觉。但生活的打击和不幸逆来顺受,她有什么能力来挣脱生活对她的不公呢?

    自武魁这个外乡人住到她家后,她的那种不甘现状压抑的苦闷心里,再一次被这个外乡打工人给激活了。

    当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当目光对流交接的那一刹那,她读出了什么叫感觉,她当时产生了一种把持不住的感觉,被这个彪悍肌肉发达的外乡人征服了,尽管他们之间还没有展开交流,彼此之间还不了解,翠巧却在心里断定这个感觉来了。

    翠巧也反思过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轻浮了,自己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就该本本分分居家过日子。但当翠巧听到那个外乡人的声音就魂不守舍,翠巧就在心里把外乡人与自家女婿董赖做了比较,细细品味后,翠巧就愈发的看董赖不顺眼,就愈发觉得那个外乡人才像个男子汉。

    翠巧就在这种情感矛盾异常纠结的日子里苦苦煎熬着。

    翠巧喜欢唱歌,在广州曾进歌厅唱过歌,翠巧那山里人特有的天籁歌喉,曾博得满堂喝彩,但自那个负心汉抛弃她后,翠巧就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了。

    嫁给董赖后翠巧再没唱过歌,就连哼都没哼过,翠巧在心里就说,那个曾经的翠巧已不存在了。

    可翠巧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又有了唱歌的欲望,翠巧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武魁上白班回来后,就裸露出上半身胸毛,在院子里洗澡。武魁常常会提起一桶水跃越过脑门浇了下来,浑身翻滚着浪花,那黝黑健壮的肌肉,在阳光下就会发出闪闪的亮光。翠巧这时候躲在屋子里,就在窗前的玻璃上偷偷瞅着武魁,她就不由的阵阵心旌摇荡。

    这时候翠巧就情不自禁地唱起了一首山西名歌:

    亲疙瘩下河洗衣裳,

    双腿腿跪在石头上呀

    小亲疙瘩,

    小手手红来小手手白,

    搓一搓衣裳把小辫甩呀

    呀小亲疙瘩,

    亲呀个亲,呆呀个呆,

    小妹妹河边把头抬,

    亲呀个亲,呆呀个呆,

    哥哥在山上唤你来

    小亲亲来小爱爱,

    把你那好脸扭过来呀

    小亲疙瘩,

    你说扭过那就扭过

    好脸要配那好小伙呀

    呀小亲疙瘩,,

    ……

    武魁在院子里听着,呆呆地愣在那里忘了洗澡,武魁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就匆忙拿起毛巾擦干身子回屋穿了上衣。武魁从屋里再次返回来就乐呵呵径直来到了翠巧屋里。

    武魁兴致勃勃地说:“大嫂,你唱得真好,中,好听。”说着就翘起了大拇指。

    翠巧就羞得满脸通红忙不迭说:“瞎唱哩,瞎唱哩,惹你见笑了。”

    武魁认真地说:“大嫂,不瞒你说,俺家乡林州和你们山西打交界,俺就喜欢山西民歌,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地道韵味。”

    翠巧就羞涩地说:“大哥,你也喜欢唱歌吗?”

    武魁摸着后脑勺说:“中,中,俺可喜欢唱歌哩,在俺们河南林州不怕你见笑,俺还在县舞台唱过河南民歌哩,那次还得了个头奖哩。”武魁喜滋滋地说。

    翠巧此刻心里蜜一般甜,就萌发一种知音难觅的情感。

    翠巧深情地瞅着武魁说:“武大哥,你给我唱一首你们河南的民歌吧。我好喜欢听哩。”

    武魁慌忙说:“大嫂,不中,不中,俺唱的离你差远哩,不中,不中。”武魁连连摇着头。

    “不嘛,不嘛,人家就要听哩。”翠巧一副不依不饶撒娇的样子。

    武魁就说:“那中,那中,俺给你献丑了。”武魁想了一阵就又说,那俺给你唱一首河南的民歌《赶嫁妆》。

    翠巧就拍手点头连说:“好!好!”

    武魁清了清嗓子就放开嗓门唱道:

    珍珠色婚纱 香槟色襟花

    还好吗 你两个说过

    想跟我出嫁还想吗

    我却太抱歉 结果有变化

    新计划吗 随缘吧

    本应想跟他 组织新的家

    如今怕... 永远搁置了

    真的有点变化 停一下

    爱侣爱错了 嫁妆买错吗

    只爱自己未算差 

    一早拣好的嫁妆始终都未有希望手牵手跟他看看

    一生都为了失恋 那样忙 如童话般的婚礼

    那风光 犹如在眼前从来走不进的 教堂 可不可穿起嫁妆

    大路上任我闯荡好东西他不爱看

    就学着自我欣赏 继续忙 仍能比新娘好看

    化起妆 无人望见 仍然能闪闪发光

    再盛放 再盛放 永远爱着荷荷的Sn.

    温室的小花失恋的专家

    成长吗过去你信你 终于也会嫁

    还敢吗 你爱戴钻戒 要他爱戴吗

    依靠自己 别靠他

    一早拣好的嫁妆 始终都未有希望 手牵手跟他看看

    一生都为了失恋那样忙 如童话般的婚礼

    那风光犹如在眼前从来走不进的 教堂 可不可穿起嫁妆

    大路上任我闯荡 好东西他不爱看

    就学着自我欣赏 继续忙 仍能比新娘好看

    化起妆无人望见 仍然能闪闪发光

    再盛放若然是后悔因他那样狂

    还何必等他一吻 去叨光 原本自爱

    随时能比他眼光 更耐看 更耐看 比恋爱 更耐看

    ……

    武魁那粗犷圆润的豫剧腔调深深吸引了翠巧,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两人都浸润在美妙的民歌意境中久久不能自拔。

    “咳,咳。”娘不知甚时候回来了,路过翠巧的窗前,娘绷着一副恼眉眼。大声狠劲地咳嗽,来回狠劲地踏脚,终于把两个痴情在歌声中的人惊醒。

    武魁赶忙撩起碎花布门帘出了屋,强装颜笑地对娘说:“大娘,您老回来了。”

    娘给了武魁一个冷脊背,一声不吭朝着圪台下稠稠地吐了一口唾沫,顺手抄起门前竖着的一根棍棒,往院子里那只花豹红冠公鸡砸去,惊得群鸡乍着翅膀扑棱棱吼叫着飞上了院墙。娘却依然绷着恼眉眼骂骂咧咧回了她屋里。

    武魁十分尴尬,狼狈地下了圪台回到了西厢房。

    翠巧怨娘的诡异举动,就竭嘶底里地骂着醒来哭吼的孩子,发泄着自己不满的情绪。

    娘在那厢屋里听得真切,娘心里毛毛乱乱地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娘觉得这个外乡人留坏了觉得这个家迟早要出事。可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良策来。娘觉得有必要把她的担忧尽快告诉董赖,免得出了丑事,那可是一盆水泼出去收也收不回来了。

    当晚董赖在地里回来,晚上准备到煤窑上夜班的时候,娘把董赖吆喝到屋子里,娘俩掏心掏肺地嘀咕了一阵子。董赖见了翠巧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黑唬着吊死鬼眉眼,不给她好脸色看。翠巧就清楚那是娘挑唆儿子了。

    翠巧觉得冤枉,她只不过是听武魁唱了首歌,两人又没干什么勾当,这娘俩就这么惊惊乍乍,疑神疑鬼,要是真有点什么,还不是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翠巧心想我要是不走到这一步,能嫁给你那个吊死鬼儿子吗,你们不识敬,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哼!我倒要看看有一天真有了那事,你们娘俩能怎地。翠巧想着就愈发得伤心,抱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那娇嫩的面容上泪就梨花带雨地扑落落滚下来。

    这时在西厢房的武魁忐忑不安,他惊羡于翠巧的美貌,又觉得自己是个外乡人,一旦出了轨就难以在这里生存下去,好容易四处漂泊,有了个能定居下来能赚钱的地方,他珍惜哩。可他实在禁不住翠巧那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和靓丽的容貌,上午他在翠巧屋唱歌,翠巧投递过来的那种暧昧的眼神,他清楚是什么含义。自家的婆姨和翠巧相比一个是天仙女,一个是丑小鸭,他越看越觉得婆姨恶心,要不是自己家底穷,要不是自己在河南犯过偷盗案判过刑,他怎么也不会娶这么一个丑婆姨,哎,自己走到这份天地,那都是命啊.

    武魁想着就又到了上夜班的时候,就静下神来不去想这些闹心的事。他穿了工作服,套上长筒雨靴,戴上安全帽,扛了阳镐跨出了屋。刚出门就碰见董赖也准备上工,董赖见了他没任何表情,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他也识趣尴尬地没什么好说的,往院外走,扭头的时候就看见翠巧在窗玻璃中冲他甜甜地笑,他心头一热,没敢多想就匆匆溜出了大门。

    这天上夜班董赖懵懵懂懂的,他脑子里老是浮现着娘对他说的话,娘说:“赖孩,你可要多长几个心眼,千万不要被你那媳妇糊弄了,娘是过来人,对世事比你看得清,你那媳妇心性高着哩,要不是出了那挡子事能下嫁给你。娘也觉得你委屈,可咱就这条件,要不是你爹走得早咱也不要这‘二锅头’。咱家绳绳细禁不住折腾啊!”娘说着就抹眼泪。

    娘还说要不是你媳妇硬让留下那个外路人,娘说甚也不留他哩,娘觉着那个外路人就不是个善茬,终究是个祸患哩。董赖对娘说:“娘,你就省着心吧,我会操心媳妇的。”

    这种事让娘省着心,自己会操心的,能操得的了这份心吗?媳妇又不在自己裤腰带上绑着,董赖虽对娘那样说,可董赖心里还是拿捏不住往后事态的发展,男女之间一旦有了那种意思,那可是防不胜防啊,他董赖说到底,心里还是没有这个底。

    正在董赖胡思乱想的时候,巷道里吱呀地一声,一根支撑的木桩折了,董赖惨叫后就甚也不知道了。

    董赖第二天苏醒后,才知道自己躺在了台山县骨科医院,娘和媳妇陪在他床前正抹着眼泪。

    董赖试着伸了伸腿,一条腿剧烈地疼痛不能动弹了。董赖问娘:“我的腿怎么了”。

    娘哽咽着悲声说:“怕是要废了。”董赖“哇”的一声,捶胸顿足“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

    出院后董赖一瘸一拐拄上了拐杖,他再也不能干重体力活了。本指望能撑起这个家,现在却成了废人了,董赖彻底崩溃绝望了。

    娘明显地瘦了,实在经受不起这个打击了,在这个残酷无情的现实面前,娘非但没有被击倒,娘却变得更坚强了。

    翠巧在董赖出事这件事上,看不出有多少悲伤。董赖明显感觉到翠巧对他的冷淡甚至鄙夷。他虽心里窝着火,可自己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只好跌落牙齿往肚里咽。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明白,自己任何的一点过激行为,都会导致这个家庭的破碎,只有忍才是维系这个家庭的上策,董赖现在的心情灰色,糟糕到了极点。

    然而更使董赖心灰意冷的是,翠巧竟当着他的面同武魁辣眉辣眼、动手动脚、打情骂俏,丝毫不顾忌他的存在。董赖已没有了先前的勇气和魄力,他唯一的选择是糊涂,装睁眼瞎子,逃避这个无情的现实。

    娘在翠巧和武魁的事上,也不再和董赖说什么了,大概董赖的出事,娘觉得与她那次说叨有着相关联系,也许精明的娘内心里更明白这样的做法,只能导致翠巧和武魁走得更近更快。

    娘甚至更深层次地明白事情的结局会是什么。娘极不情愿会是她料想的结局,可娘却觉得这个过程迟早是要发生的。娘整天就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在心里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这个家看来是支撑不下去了。娘为了这个家庭已累得筋疲力尽了。

    可娘依然是起早贪黑不停地劳作,用自己的劳作来冲淡那心灵的累累创伤。

    机会终于来了,一次娘和董赖去下乐坪村姨家行礼,晚上翠巧就冲着西厢房唱起那首“好脸要配好小伙歌”。

    恰巧这天煤窑检修放假,武魁在家听得心猿意马就索性下了炕,蹑手蹑脚上了圪台来到翠巧门前,轻轻一推,门虚掩着,武魁一阵窃喜,武魁就奓着胆子进了屋,喊一声俺那宝贝,想死俺了,两人就忘情地滚在一起成了好事。

    有了那个不眠的夜晚,翠巧才明白甚叫做女人,那个负心汉包括董赖都没有给过她这样的幸福。她长这么大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好的男人,让她真正做了回女人,那个销魂的晚上,翠巧完全沉浸在甜蜜的快乐中。

    翠巧与武魁偷情的事,终于在野村疯传开了。董赖最担心的是怕娘禁不起这个打击,可董赖没想到的是,精明的娘这次表现得却非常平静,似乎这件事早在娘的预料中。

    娘决定与翠巧谈一次心,摸摸翠巧的心思,看看翠巧是否还有回心转意的想法,但娘的这次努力彻底失败了。

    翠巧非但不让撵走武魁,还要继续与武魁保持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如果娘能答应这两个条件,她就继续做董家的媳妇,倘若娘不应允她,她就要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家。

    从翠巧屋子里出来,娘灰塌塌的脸上没有一点光泽,连抬腿的劲都没了。

    娘对董赖说:“赖孩,娘尽力了,娘老了,管不了你们的事了,翠巧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你再去劝劝她,事情成不成,那就看你的造化了,也许你俩的缘分走到尽头了。唉,娘是无能为力了。”娘说着就哭着发出苍老的嘶哑声。

    董赖别转身擦着泪花,拄着拐杖一颠一瘸进了翠巧屋里,“扑通”就跪在了翠巧面前,痛哭流涕地说:“翠巧,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你就收了心,和那个外路人断了吧,只要你断了,我不嫌弃你,我还同先前一样对你好哩,你看行不?”董赖几乎是在苦苦哀求。

    翠巧连正眼都不瞅董赖一眼,翠巧说:“话已给娘挑明了,我离不开武魁,你要还想让我在这个家呆下去,就不要再费神了。”翠巧是铁了心要和武魁好,为了武魁是甚也豁得出去的。

    董赖怯生生地从屋子里颠出来,走到娘那厢屋里,娘俩绝望地抱头大哭一场。

    又过了些日子,翠巧扔下孩子同武魁和武魁媳妇出了趟远门,十多天后才回来,走时三个人,回来却只见武魁和翠巧。

    野村就有人传言说是武魁和翠巧合计把武魁媳妇卖了。武魁分辩说:“净瞎说哩,俺老婆是回河南了,俺能卖个大活人吗?”可一年半载的,野村人再也没见过武魁媳妇的踪影。

    媳妇翠巧和武魁厮混在一起,由暗里变成明的,每逢邻村赶集俩人说说笑笑出双入对,俨然夫妻似的亲密无间。董赖和娘忍气吞声只得眼不见为净。

    董赖就天天酗酒,一喝就醉,一醉就嚷嚷要同媳妇翠巧离婚,村里人就说你算球了吧,你这话说了有多少年了,你离了吗?你继续戴你的绿帽子吧。董赖就呜哇呜哇地哭着,抑或哈哈傻笑着。

    野村人说董赖这孩子硬是让翠巧那骚婆姨给逼疯了。

    董家家族实在看不下去了,一个外乡人竟敢欺在董家人头上拉屎拉尿,经过一番商量后,他们决计要结结实实教训一下这个外乡人。

    一个迷雾的清晨,武魁刚从窑上下班回来往家里走,他刚走到快进野村的南洼里时,突然从山里冒出四五个小伙子,他们手持棍棒,上前摁住武魁,一顿棒打脚踢。这些人边打边骂道:“让你小子使坏,看你小子还敢不敢破坏人家家庭,再敢这样下去,我们就要了你的狗命!”那些人出了这口恶气,觉得打得差不多了,担心出了人命,就扬长而去。

    武魁被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他艰难地爬着终于回到了家,在家里整整躺了十多天没到窑上上班。

    这些日子,翠巧就时时陪护在他身边,精心地为他擦脸擦身,熬药伺候武魁,直到他好了为止。

    一个月亮朦胧的晚上,武魁拉着翠巧的手感激地说:“翠巧,你是俺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女人,俺也想和你长相厮守在一起,可这样下去却坏了你的家庭,俺于心不忍啊!要不,俺还是走吧,你就忘了俺吧,董赖也不错,你就安心跟他过日子吧!”

    翠巧凄惨地笑着说:“我心里就钻满了你,再容不得第二个人了,没有你,我的心就死了,你叫我怎能同董赖安心过日子,我凡心不甘啊。”翠巧说着早已泪流满面。

    一个下着满天雪花的灰暗的日子,武魁不辞而别了。

    翠巧不见了武魁,就魂不守舍疯了一般,四处打听着武魁的下落,终于打听到武魁在磨盘庄村一户人家打算招亲过继。

    翠巧就赶到磨盘庄那户人家,哭哭啼啼不依不饶,硬是把武魁又拽了回来。并扬言说她就要同武魁好,野村往后谁要是再敢打武魁的主意,她就要死给他们看,翠巧的话一出口,家道族们也惧怕出人命事,也就再懒得管他俩的事了。

    这往后,武魁就明目张胆从西厢房直接搬到翠巧屋里过起了夫妻生活。那董赖住在两屋中间相通的另一间屋子里,一到晚上,董赖就听得到这厢屋里传出骚动的放荡的调情声,波浪起伏的咯吱声呻吟声,董赖就痛心地龟缩成一团,心在滴血,煎熬着无数个难挨的不眠之夜。

    这段日子娘突然病了,娘这次病得很厉害,董赖赶紧给娘请了大夫,大夫把脉后,把董赖叫到窗前低声说:“赖孩,准备后事吧,你娘看来挺不过这关了。”大夫说完就匆匆走了。

    董赖木呆呆地愣在那里,半天才“呜哇呜哇”地哭出了声。娘在屋里的炕头上听到董赖的哭声,娘就吆喝董赖回屋,娘有话要对董赖说。

    娘说:“赖孩,我娃甭哭,娘知道娘的病好不了啦,迟早是个死,你赶快吆喝你弟妹们回来,娘要见见他们,吆喝的迟了,恐怕娘就见不上最后一面了。”娘沙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董赖点头哭着应称着娘,就慌忙出了大门到村里,吩咐几个本家弟兄让赶快通知弟妹们回来。

    弟妹们闻到噩耗,从四面八方匆匆先后赶回来时,院子里早已哭声震天。

    娘在弥留中像当年爹走时那样安详,一个个摸着弟妹的手不忍分离。最后紧紧抓住董赖的手,张开嘴巴吃力地要说点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娘就这样瞪着两个明晃晃的眼睛走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五年,一天董赖在院硷坢前,独自坐着,他手提一瓶高粱白,咕嘟嘟地喝着,他对酒早有了依赖性,他见天要喝酒,一天没酒,他就浑身打哆嗦。他形容枯瘦,只有喝过酒,他才能有片刻的镇静。

    只要见了人,他就会傻呵呵地笑着说:“我要离婚,我不要那个骚婆娘了。啊,呸!”董赖说着就朝地上浓浓的唾一口,然后又接着说,“我不要这个骚婆娘了,我要离婚。”继而又是一阵傻呵呵的浪笑声。

    董赖喝酒的时候,就听着后山洼里传来轰隆轰隆的炮声,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朝后山洼远远望去,但见那里硝烟弥漫,风搅黄沙快把半边蓝天淹没了。

    “哟,这不是董赖吗?还在喝酒?”董赖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他扭过头见是狗旺颠簸着身子向他走来。

    狗旺阴沉着脸望着后山洼说:“唉,可惜啊,后山洼里人愣说是煤窑把他们村里的河水枯干了,把窑房裂缝了,把庄稼污染了,成群结队的人就到乡里、县里、省里告状。这下可好了,政府不让私开矿了,县里来人把口子炸了,唉,我这好钱也就赚到头了。”狗旺悲伤到了极端。

    董赖猛地把酒瓶提起,“咕嘟嘟”往嘴里灌了半瓶,然后嘿嘿大笑说:“炸了好,炸了好,炸了就静了”。董赖说完就拄着拐杖边喝酒边又嚷嚷道:“炸了好,炸了好。”一瘸一拐地往村子里的深巷走去。狗旺瞅着董赖疯疯癫癫远去的背影,霎时愣在那里一头雾水。

    又过了几天,两辆警车突然“哇啦哇啦”鸣着警笛驶进野村,十多个警察下了车,直奔董赖家院子里,他们以贩卖人口罪,把武魁和翠巧戴上锃亮的手铐押走了。

    这之后,野村的人们就时常可看到,董赖穿得破烂不堪,一头长长的蒿草似的蓬发,拄着拐杖疯疯癫癫的,手里依旧提着一瓶高粱白酒,边喝边仰望着深邃的苍穹嚷道:“嘿嘿,走了好,都走了好,走了这个尘世落的个白茫茫真干净啊!”随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凄厉般的悲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