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肩膀

2018-09-05 阅读次数:3179    

宋立建

    父亲走了,不到五十岁就撒手人寰。“父亲是儿登天的梯”,父亲虽没有培养我成才,但,十七年的成长阶梯,有父亲朝朝暮暮的守护,我心已足矣。

    听奶奶说,父亲青少年时野心太大,总想着干一翻大事业。那时是战乱年代,奶奶家也很穷,为了拴住父亲的心,奶奶收养了一个童养媳,那年我妈才十三岁。然而,物及必反,就在那年夏天,父亲跑出了家门,参加了傅作义的部队。四九年元月在北京投诚起义,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八军。父亲跟着队伍先后转战绥远、张家口、晋中南,大小战斗跟国军打了多次,直到新中国成立,父亲光荣地转业了。

    父亲转业后,政府把他安排在福建,在福建工作了三年又回到大同市煤峪口煤矿,后来又到大同市电石厂。60年父亲因肠梗阻手术后回家休养,61年电石厂下马。我父亲三转两转又转回了广阔的农村田地。那时父亲没有再找过政府,因为62年我的诞生,硬生生地把父亲“粘”住了。

    听母亲说,父亲在外的十五年期间,几乎是三年两年不回家,直到我的降生,父亲才彻底的改头换面,安居乐业。我出生后体弱多病,父亲寻医问药,求神拜佛,一个三十三岁的男子汉,没有在战场上跪着求生,为了我却长跪在寺庙的佛像前——祷告、许愿。当我的腰杆强硬时,父亲把我架在他的肩膀上,用他的大手抓着我的小手,欲作要飞的动作。“飞呀,飞呀”父亲边说边蹲下起来,起来再蹲下,乐得我”咯咯”大笑。父亲用他那坚实的肩膀扛着我走街串巷,尽力地满足我的好奇和快乐。是父亲的肩膀把我扛大,是父亲的肩膀把我扛上了人生的大路上。

    父亲回村后,担任了村里的治保主任。夏秋看守着田里的庄稼,春冬守护着各生产队的粮仓。各家各户的家庭矛盾,邻里之间的利益纠纷,经父亲调解的大小事件,总能息事宁人,使人们心悦诚服。村里有人说父亲爱管闲事,父亲梗着脖子说那是他肩上的责任。

    父亲有个小木箱,经常上着一把锁。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红卫兵闯将说父亲的历史不清,要对父亲隔离审查。父亲气得肩膀耸起,回家从木箱里取出一沓东西,红卫兵们看了吓得瞠目结舌,忙不迭的五体投地地向父亲致歉。79年父亲下逝后,我才发现了小木箱里的秘密,那是父亲在解放战争中的荣誉。一张革命军人证明书,一张立功喜报,一块解放晋中南纪念章,还有一个日记本和一支钢笔等。我清楚地记的那张革命军人证明书上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军政委梁必业,还有刘贤权、吴岱等老一辈革命者的大红印章!那是父亲的“尚方宝剑”,但父亲没因此而惊扰过政,没有耀武扬威过,那次他拿出只是万不得已。父亲一生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寸土,没留过半片瓦。父亲,有你的这些我们够了,够了!

    听村里人说,文革中红卫兵把村里的老支书打得血肉模糊,父亲手持棍棒砸开了圈老支书的驴圈门,用肩膀扛着老书记送到我奶奶家。父亲的肩膀扛活了一条生命,打出了他的正义凛然。

    中秋季节,各种庄稼渐已成熟,为了加强秋季田间管理,每年各生产队要增派护秋人员并由父亲统一指挥。父亲在给护秋人员开会时说,要坚决打击惯偷惯犯。但凡事不能一概而论,要特殊的问题特殊对待!为此,大队书记还跟父亲展开过激烈地争论。书记说,要一视同仁,如果家家户户都装着没吃的,那地里的粮食全被偷光了。最后父亲安慰书记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杆秤。

    一个星期天,临近中午,我跟着父亲在地里转游,我在草丛中逮着蚂蚱,追逐着刚回飞翔的小鸟,我们发现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在偷摘豆角,我政欲呼喊,父亲急忙捂住我的咀,他扭转过肩膀背对着那女人低声地问我,你常跟她们家二海耍,你看见她们家里有吃的吗?我不解地看着父亲摇了摇头。父亲望着蓝天白云,唉声叹气地说,唉,总不能把他们饿死吧!一向铁面无私的父亲,为什么变的心慈手软?那时我不懂,今天想起父亲扭转肩膀的一瞬间,父亲扭出了他的高大,扭出了他的做人原则。

    父亲去逝的头一天,他的精神状态特别好,肿胀的身子,鼓起的肚子消退了许多,老人们说那是回光返照。那天,父亲笑着对我们说,他还想让我们骑他的肩膀。我们竭力地摆手说,不行,不行。父亲很执拗,坐在炕上硬要试试,最后十一岁的三弟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我们众人搀扶着父亲站起来,他心满意足地在炕上转了一圈,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亲走的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彻六,离他的五十岁生日还差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