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同学

2018-09-05 阅读次数:3233    

石良

    毛主席的文章《为人民服务》中有这样一段话,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可以说,每一个读过书的人对这段文字是有印象的,特别是其中用“泰山”“鸿毛”来诠释生死的意义,形象生动且耐人寻味。文章之所以让人难忘,其一是伟人作品、高山仰止,我们能领略领袖的风釆,其二是为纪念一个普通烧碳工张思德写的,给忙碌小人物生命意义以肯定,所以它同时满足了人们对成为泰山的向往和终成的鸿毛的慰藉。窃以为,人之死,是泰山还是鸿毛已不甚重要,即便再卑微的生命,我们要对其满怀敬畏,因为他们曾经来过,就像天上的流星,虽然短暂,但也曾绽放过自已的光芒,也曾点缀过灿烂的夜空。

    我的同学“三老鸡”死了,是在给城里人拉造房子用的石头时,翻车了、被石头砸死的,他算不上为人民利益而死的,更不是替压迫阶级卖命而死的,泰山肯定不是了,只能是鸿毛中的鸿毛吧!他刚刚43侯岁就过早地走完了他的一生,沒有鲜花掌声,平淡而无奇,没有人关注他,甚而至于就连一个男盗女娼的花边小新闻也不如,他死的很惨,对我触动很大,我们太过关注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叱咤风云的社会精英,而忽略身边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我写这文章,大而言之是想为一个普通生命写颂歌,小而言之是为寄托我的哀思,因为我所能做的也唯有如此了。

    “三老鸡”是我们在学生时代给他起的一个绰号,那些年,同学之间起个绰号是最稀松平常的事,几乎每个人都会有,绰号往往最能体现个人特色,大家彼此以之为乐,并不像现在,起绰号就成了对人的污辱,上升到了可怕的人性的高度,放在了道德的审判台上。因为他跑起来撒开罗圈腿张着双臂,像一个护着鸡仔的老母鸡,在家里又排行老三,故被称作“三老鸡”,至于这名号好与不好,反正他从没提出过异议,大家叫的顺口、并无违和之感,久而久之他的真实姓名却鲜有人知了。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我国的人口出生高峰还在持续,特别是在农村我们同龄的小伙伴非常多,童年生活有趣而美好,村村有小学,乡乡有初中是那时教育的基本情况。在上初中时,我们都要集中到乡里学校,我和三老鸡所在的村子距离乡镇都挺远的,这就要求住宿学习,我们在一个班级且是同桌、在同一个宿舍且挨着睡在一个大炕上,我们形影不离地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日子,坦白地说三老鸡学习是不错,甚至要强过我,但结果是他最终去修理地球了,而我吃了皇粮,“人的命、天注定”,对此、我又能说什么呢?

    三老鸡家境非常非常地困难,我曾去过他家,即便在刚刚温饱,大家都不富裕的年代,他家的穷困还是让人怵目惊心,住的三间崖打窑有一间已坍塌,一间放着种地用的器具,只有一间能勉强住人,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家是穷了点,但待人的热情还是有的,他母亲还是给我烙了山药饼,炒了花生和豆子吃……这可能是他家最好的东西了。他在念初中前父亲就去世了,那是还不时新“癌症”这个词,只是说吃不下饭、活活饿死了,可能是食道癌吧!大哥由于出生时缺氧导致脑瘫而生活不能自理,姐姐早就出嫁,家庭生活也一般,帮不上忙,家中只有母亲和早已辍学的二哥在支撑,在我的记忆中,每次过礼拜返校时我们都会拿一些白面馒头,而他拿的是煮熟的山药蛋,偶而我与他换了吃,看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莫明地酸楚。在上初二的某一天,他没有来学校,后来才听说他妈中风得了半身不遂,书是沒得念了,他彻底辍学了,于是乎我们失去了联系,

    再次见到他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那时我已是一名乡村老师了,有一次在去县城的路上,我遇到了他,他正开着一台“二蹦子”往县城拉石头,卖给在城里造房子的人,偶然的相遇,我们非常高兴,专门在县里的一个小馆子吃了一顿酒,花了我将近半个月的工资,其时他给我介绍了他的近况,并一再叮嘱我有用着他的时侯尽管开口,比如说要拉土、送粪、拉砂、拉石头……反复安顿我不要见外,可事实上,我对这些有甚需求呢?然而好意难却,我应允着,听着他这些年勤劳致富的经历,有点儿为其肃然起敬了。

    三老鸡辍学后,回家和二哥共同担负养家的责任,因为母亲半身不遂、哥哥脑瘫,生活不能自理,他们只能一个打工一个在家种地搞养殖、顺便照顾母亲和哥哥,俩人辛苦奋斗了十来年,盖了新房,有了点积蓄,好不容易老二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黑侉子,算是成了家,这侉子虽然黑点、丑点,可心素挺好,除了做家务还会照应婆婆,正好兄弟俩腾出手去放心打工了,老二娶媳妇花去了他们的积蓄,房子也归了老二,三老鸡又归于赤贫。尽管他没曰没夜地去种地,打工,可收入也很有限,没房又没钱,人家女孩子是看不上的,直到他31岁那年,经媒人介绍,他娶到了一个小儿麻痹的女子,女孩的父亲说,他认可三老鸡是个吃苦耐劳的把式,愿意把女儿托付给他,终于他成了一个有老婆的人,他相信“勤苦致富”这一信条,也只能如此了,老婆也不孬,省吃俭用,里里外外一把手,不久,他们有了自已的儿子,劳动更有信心了,并且盖了新房,二蹦子也换成了爬山虎,日子不逊村里任何一家,他们满足且幸福。

    就在他们有了些积蓄后,迎来了第二个孩子,本来是一件高兴事,可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好不容易捱到3岁时,领着孩子在北京进行了心脏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十二三万,孩子病治好了,可除了花光积蓄外,还落下了饥荒。他俩没气馁、没怨天尤人,老婆在家养鸡、养羊、养猪、养牛,种地,他往县城拉沙、拉石子、拉石头、拉土,只要是能挣钱的活,他都会去做,冬天,天冷活儿少,他便和村里人南下去工地打工,经过几年辛劳还上了饥荒并在县城买了一处楼房,说是要给大儿子做婚房用,眼看着生活又一天天好起来了,他们劳动更有信心了,然而天道无常,他被自己抱起的石头砸死了。他从山上拉石头时,为了省油下坡溜车,车子失控翻在沟里,他被大石头活活地砸死了,具体的细节不得而知,当随行的人发现他时,他已全身黑紫去了天国。

    听到这个消息是在“五一”假日这天,我回村看望父母的时侯,母亲跟我念叨:“村里干活的人说一个叫“三老鸡”的人被大石头砸死了”,我心里一怔,赶紧驱车赶过去,在人们的指点下来到了他死的地方,一辆破车、一堆石头,一个面目狰狞的死人,我看了他最后一眼,心中泛起无限悲哀,不是说“好人一生平安”吗?三老鸡可是好人呀,他出生贫寒,父早亡,母瘫痪,妻残疾,儿有病,可他仍没有对困难低头,村里盖了新房,县城买了房楼,还供两个儿子读书,他通过勤劳的双手克服了多少困难,可这样一个好人却没能感动上天。

    他不舍的吃,更不讲究穿,起早贪黑,为了多拉一趟,四点就上山,为了省时间,中午将就着吃点干粮,为了老婆、孩子日夜忙碌着,没有享过一天福就走了……他老婆向我念叨着他如何地勤快,如何地好,可是现在人却没了,难过的神情无以名状,我也不知如何去安慰她,只能说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早转生,节哀顺便吧。

    再见了“三老鸡”,作为同学,我也只能做这些了,用卑微的文字来告慰你的在天之灵。佛说在人间受苦受难的人死后就会享福、就会进入极乐世界,上帝认为身体死亡,但灵魂不灭,死后就会让他们进入天堂,真主认为死是生的必然归宿,是第二世的开始。有了这三个大神的佑护,你将重返人世间,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再也不用那样辛苦。

    (写在被大石头砸死同学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