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妻

2018-07-17 阅读次数:3399    

王  贵

    “清明”节的雪下了一整夜,黎明时分,雪才慢慢地停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霞光驱退着夜色,村子里响起了嘹亮的鸡啼声,此起彼伏,呼唤着还在熟睡的庄稼人。

    赵三老汉起的很早,他把买好的纸钱、纸衣、纸裤和一部纸制的苹果牌手机一同放到了竹篮里,扛着铁锹向村子后面的白土坡走去。刚下过雪的路脚下泥泞溜滑,走起路来吃力费劲。待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老伴儿的坟前,已累得满头大汗。三老汉单膝跪在坟碑前,从篮子里拿出纸钱。淡黄色的火苗从他手中的打火机蔓延到纸衣、纸裤上,纸衣服在火苗中抖动起来,逐渐燃起了热浪,把纸灰腾向空中,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样,在三老汉头上飞绕着。他随手拿起树棍扒拉着燃烧着的纸钱,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老伴儿,天气开始转热了,我给你送单衣来了,热了你就换上,甭忘了!”每年的“十月一”、清明节,赵三老汉都要来坟前给老伴儿送一次衣服,至今已有十个年头了。

    上坟烧纸的人逐渐离开了坟地,赵三老汉是最后一个离开坟堆的。当他走出坟地的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到;和自己一条热炕上睡了四十年的老伴儿,如今却被埋在了自己耕耘了大半辈子的黄土地里。以前,三老汉曾经有过一种莫名奇妙的想法;人要上了年纪干不了活儿,死了倒也挺好的,省得给儿女们添累赘。其实眼前这个结局令他不满意的是自己应该先走这一步,把老伴儿替下。因为老伴儿还能哄孙子抱外甥,在儿女面前很吃香,不会受罪的。

    可眼下他就不这么想了,国家扶持着村村建起了敬老院、幸福院,一批又一批的孤寡老人都住了进去。前几天,村主任通知赵三老汉的儿子准备一下,“五一”前让他父亲进住幸福院。赵三老汉听说了,高兴得几天都没睡好觉。赵三老汉早就听人说,幸福院的老人们有专人伺候着,一日三餐,有稠有稀。衣服脏了有人给洗,头发长了有人给理。用不着儿女们操心,下象棋,打扑克,日子过得那才叫一个舒坦呢!

    赵三老汉离开了坟地,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长满枯草的坟堆。他突然间觉得喉咙里一哽,鼻腔里就有些发酸,仿佛一个低缓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畔;“老头子,你赶上了好时候了,政府抚养着你,钱够花,觉够睡,也用不着儿女们操心,阎王爷不叫你,你就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吧!”三老汉停住了脚步,真想再回到坟堆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心里埋怨着,可怜老伴儿跟着自己吃了大半辈子的苦,赶上享福的时候了,黄泉路上比谁都跑得快。她人都躺在了黄土地里了,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老头子。想着想着,三老汉凹陷的眼窝里涌出了泪水。他恨自己,恨自己那几十年咋就没有多关心体贴身边的老伴儿呢?怪不得听人说过:失去了的才知道珍贵。

    人常说:年轻是媳妇,老来是伴儿。如今生活不愁吃,不愁穿,可日子过得寂寞孤单,挺好的生活,三老汉自己总觉得打不起精神来。

    赵三老汉就在这思念与愧疚中,一天天活到了七十有二,他经常劝自己,满足吧!古时候的人,六十岁不死也得活埋。现在自己又多活了一轮回了,占了大便宜了。再细想想自己这辈子活得也很欣慰,没有大功劳,但苦劳也不算少。在老伴儿活着的时候,儿子常年外出打工,家中打里照外全靠他们老两口支撑着。二十亩责任田始终没有撂荒,年年除了留足家里人吃的、马喂的,还能卖一部分粮换现钱。给儿子娶了媳妇,盖起了三间新房,还供出了一个中专生的女儿。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近几年,老伴儿去世了,自己的年龄也大了,儿子闺女就不让种地了。儿子说;“自己少抽一盒烟就够你老花的”。前两年,乡政府又给上了低保,每月三百多块钱,按时给打进了低保卡里,生活是有了保障。可是当了一辈子的庄稼人眼看着门前有多少地都不种庄稼了,心里总不是滋味。十几年前,那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让人看着就舒心。可现在却都被壮实的蒿草代替了。夏天里,远远望过去倒也壮观,绿旺旺一片。可一到冬天就不一样了,风是从后山谷像受惊的野马一样冲过来,满地枯草随风发出呜呜的狂欢声,让人听着就心烦,看着就恐惧。三老汉心想着;如果自己再年轻十岁,那二十亩地一垅都不能让它荒芜了,要种好它。可眼下自己快奔七十三的人了。这常言说的好,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今年能否迈过这个坎儿,他心里头也没数。死,对他来说并不在乎,人早晚都不得走这一步?最让他担心的是门前的黑土地,别人家的他管不了,自己家的二十亩责任田总得有人耕种吧?

    赵三老汉经常站在窗外玻璃前照一照自己苍老的面孔,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自老伴儿走后,他对自己迅速苍老的面孔很不理解,想来想去,想到了老伴儿,心里有点失意。老伴儿走了,自个省心去了。她要活着的话,少不了天天争吵,如今睡在黄土地里没有争吵了,倒觉得不适应了。他相信,阴间里的事情要比尘世宁静得多,简单得多。

    最让三老汉凄凉的那一天是老伴儿出殡的日子,他至今记忆犹新。送葬的人都离去了,亲戚朋友也走了。人们离开的那么快,三老汉能理解,有句话叫作:人死财散,外人吃饭。

    院子里静下来了,家里也静下来了。三老汉倒跨在炕沿边,嘴里一锅接一锅地吸溜着那苦味十足的旱烟袋,想着刚刚培好土的坟头。他要离开的时候,坟头似乎在注视着他,很久很久。很顽强,仿佛老伴儿的脾气,想起来就有点儿后悔。为啥不在坟地多呆一会儿呢?多陪自己的女人好好说说话呢?想着老伴儿独自躺在深落高远的黄土地里,有多么孤单呀!就像此时的自己一样,他伤心地流出了老泪。

    柜子正上面摆着老伴儿的遗像,三老汉一抬头就和老伴儿对视着,看着看着,他就想起了当年是赶着毛驴车,把她从三十里外的红崖湾搬回来做媳妇儿的情景。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呀。老伴儿那年才十九岁,出脱的像朵牡丹花。山路弯弯,青灰色的小毛驴比自己还高兴。爬坡过梁,走得欢快起劲,驴脖子上的小铃铛响着有节奏的音符。新媳妇儿围着粉红色的头巾,在驴车上颠簸着。那头巾像红旗一样在肩膀上左右飘扬着,吸引着沿村路人们的眼光。过门后,媳妇儿勤劳善良,吃苦耐劳,时光过得真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那年轻好看的媳妇就老了,而且最终睡进了黄土地里,与自己阴阳两隔。要说人的生命真是脆弱,连一颗歪脖子的树都不如!赵三老汉叹了口气,心里依旧想着:自己还是该在坟地里多看看,早些熟悉那里情况,因为那里才是自己最终的家。现在的这个家只是户口本上的事,早晚是属于儿子的。

    再过一个月,老伴儿就走了整整十个年头。也就是说,赵三老汉已经在寂寞和孤独中度过了十个春秋。在这期间,三老汉的性格变得古怪起来,他跟人很少过话,不是不想说,只是没的说。不像老伴儿活着的时候他见人絮叨个没完,虽然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还是要说。现在突然中断了,倒有些不适应。与儿子就不同了,好像俩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即使是说点儿事情也不自然,不随便。人常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此时此刻,三老汉才真正体验出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一天晚上,三老汉刚刚睡下,儿子一头闯进家门,把他吓了一跳。儿子像是喝过了酒的,嘴里有点含糊不清。他开口了:“爹,再过几天是我妈的十周年,我妈活着的时候没享过啥福,俺想给我妈过个隆重一点儿的十周年。”儿子说着就抽抽噎噎起来,一副眼泪巴巴的样子。看见儿子的表情,赵三老汉也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此时此刻他觉得儿子很可怜。虽然儿子已是成家立业的男子汉了,但在父母面前永远是个孩子,眼前的这个事实在人世上是无法改变的。

    见儿子等着他表态的这空儿,三老汉就想到:是呀,人死了,到了阴曹地府是要审查你在阳间里的罪孽:活着的时候,不管你是好人还是赖人,但到了阴间都是带罪之人,都要接受不同程度的惩罚。为了让死者少受罪,活着的亲人都要为死去的人操办,为死者免罪。免罪的方法很多,有钱的人很讲究,请上吹鼓手,糊上童男女、摇钱树、四合院,到坟堆前响着二踢脚、大炮进行祭奠,仪式也隆重。但毕竟贫寒的人家居多,想隆重也隆重不起来。自己的家境就是属于后一种类型的。但是,儿子提出的问题也是活人的脸面问题,至于形式大小,外人也不会说三道四的。最简单的办法是杀只鸡或买二斤肉做几份供菜到坟堆上烧点纸钱,也是一种祭奠形式,阴曹地府也不追究。

    赵三老汉一向是有主见的人,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显得有些束手无策。他问倒跨在炕沿边的儿子:“那你说怎么个隆重法?”儿子又说;“村里的人谁都知道,俺娘活着的时候没过多少享福的日子。如今她走了,不办点儿像样的祭奠仪式,人家会笑话的。俺想干脆把咱家的那头老毛驴杀了,给我娘办得体面些。反正地也没人种了,您也要去敬老院了,以后毛驴谁去喂养它呢?”儿子的话音未落,赵三老汉的心就像被马蜂蛰了一下,生疼生疼,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头毛驴可是家里的大功臣那!十几年前,它跟着一家人没明没夜地下地干活,耕种耙磨,积肥送粪,家里盖新房,给儿子娶媳妇儿哪一件大事里没有它的功劳呢?可如今落下个“老牛力尽刀尖死”的下场,他真是于心不忍哪!

    瞬间,赵三老汉真的没了主意。因为自己毕竟老了,儿子的态度是一定得考虑的,人家是要在社会上和人打交道共事,脸面值千斤哪!

    “你说杀就杀吧!”可这话刚出口,三老汉就后悔了。因为那句话压根就不是他的真心话。他看着儿子的态度,他想反悔。可儿子像领导给下属的命令一样:“那就这么定了!”说完扭头冲了出去。儿子走了,三老汉忽然觉得自己像做了件亏心事一样,心里恐慌不安,脸庞发热,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了。他是不忍心看到那头毛驴伴随着自己春耕、秋收、犁地、送肥,十几年后竟落到了这样的下场。这些年,它对这个家庭是有恩的!儿子的做法,真的应验了人们说的那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了,自己又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的,反悔又有什么用呢?赵三老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一闭眼,他赶着毛驴车奔跑在乡间小路上的影子就在眼前出现,一想到毛驴被杀了,屠家手持屠刀剥驴皮,头蹄散放在一边的情景,三老汉眼泪一股一股地往出涌。既然改变不了儿子的态度,自己能做的就是把刀磨得快快的,越快也好,让屠家一刀捅下去,就了结了一切,那样,毛驴就省得受罪。

    早晨起来,赵三老汉翻箱倒柜,想尽快把家里那把杀猪刀找出来。大约半个时辰后,总算从箱底收翻出来。他开始磨刀,心瑟瑟的,有点打颤。他自言自语道:“小毛驴呀,你来我家已有十四个年头了,也伺候了我一家十四个春秋。如今你也老了,也要走了,就留下我在凡间为你赎罪吧!”说着说着,三老汉的眼泪就流出来,掉在刀面上,像淬火,发出嗞嗞啦啦的声响。

    杀驴那天,赵三老汉早早地出了门。走时,他再三嘱咐儿子,下手的时候要稳准狠,不要让驴再受罪。见儿子点头,他才悻悻地向村外走去。

    赵三老汉从外面回来已是傍晚上灯时分,不是路程远,而是不想回家。一进院,一股香喷喷的炖驴肉味敏感地传进他的鼻孔,也弥漫在他的心里。他没心思进屋,而是直接走进了驴圈。驴圈空了,但他仍隐隐约约地感觉出青毛驴的气息。毛驴的气息和毛驴的影子紧紧地拽着他那颗无奈的心。他抓起一把青草仔细地端详着,草料是他一大早添进来的,毛驴还没来得及吃完,就匆匆离开了自己,心酸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然而,他一想到两天后就是老伴儿的十周年“祭日”了,他还是离开了驴圈。不管咋说他要把这场事应付下来。

    忙乎了一天的人们吃饱喝足了回家了,家里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人。三老汉连衣服都没脱就钻进了被窝里,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赵三老汉早早起来,把玉米杆铡碎了挖了两碗麻饼拌匀撒在驴槽里。驴圈里空荡荡的,曾经欢蹦乱跳的青毛驴不见了,只有那张爬满苍蝇的驴皮挂在驴圈门口。三老汉一句话没说,只顾槽里添草,他依然这么做着,他在等着毛驴干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