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究竟在哪里

2018-07-17 阅读次数:3266    

张卫春

    引言:2016年12月初,“我心中的桃花源”的广告,在部分媒体出现。广告中,“酉阳桃花源全球创想征集大赛”宣传语“世界上有两个桃花源,一个在您心中,一个在重庆酉阳”很是新颖。此举引发网友刷屏,重新点燃关于桃花源属地的争论,一向以桃花源正宗自居的湖南桃源县和重庆酉阳的口水仗不断发酵,持续升温,一度引发各大媒体关注。其实,两地争夺“正宗”早已有之。早在2006年,常德旅游部门就在网上注册了“桃花源”,并专门建立了相应网站。酉阳旅游局紧随其后,也公开宣称将扩大基础设施投资,并与国内多家旅行社合作推广。

    在中国,关涉历史文化名人的的地名之争并不少见,为何桃花源属地之争反响如此强烈?


    要想真正了解桃花源的内涵,还得从源头——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这篇序言说起。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就是这样一篇不足400字的精美短文,给中国文学、思想、文化界留下了太多的精神食粮。表面上看来是文学作品的序言,其实质是一篇思想政治宣言,它对于失意的文人士子的召唤力,所引发的出世思潮,所点燃的离儒家之经入道家之道的情感追求,产生了深远的文化意义和政治思想意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影响力几乎可以比肩《论语》中的“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或者《孟子》的“王道之始”和“王道之成”等对于理想状态的描述。只不过孔子和孟子为我们描述的是儒家所追求的治世蓝图,陶渊明描述的是失意之人远离昏暗现实的理想王国。

    那么他的思想意义究竟是什么?

    其一,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为世人描绘出超然世外、和平安康、男女老少怡然自乐的绝美世界。王维《桃源行》:“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刘禹锡《桃源行》:“俗人毛骨惊仙子,争来致词何至此。”更是把这一世界看做仙界。其二,桃花源里是和谐美好的世界。这一世界中的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阴魅妖魔,而是好客热情通悉人情世故的良善居民,他们的到来不是意图谋事的反叛,而是逃避人祸的无奈。这里的环境优美,但不是奇幻的仙境,是任何地方都能看得到的,极其普通的美景。其实,不论在哪里,只要人性俱美,风景也就绝佳,别无特殊之处,更无须刻意营求使然。其三,《桃花源记》表达的更多的是哲学思想,“它生动而又精确地表达了作者期求与险恶的外界隔绝,但又注重人与天地自然、人与人心灵沟通的思想,一言以蔽之,桃花源是心灵的世界。”其四,陶渊明给世人一个极为隐晦的暗示:桃花源是有着进入的门径的,但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得去的地方。遇见桃花林,醉心于绝美景致,忘记尘世的“武陵渔人”可以进去,有了功利想法并违背“不足为外人道”的同一个人就进不去。太守是职掌一方资源,大权在握,对所辖的之地人事几乎无所不能的人,也无法进去。高尚之士在人们心目中是幻化无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神者,也不能进去。其五,桃花源的圣境一经展现,后期山水田园类题材的出现并呈现井喷式的态势,或多或少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有关联。陶渊明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山水田园诗的鼻祖。这一点足以说明,“桃花源”不是陶渊明一个人的理想,是许多人的理想。上到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尤其是在中国始终处于附庸地位的文人更是找到了精神的稻草。比陶渊明出生晚20年的谢灵运,曾是显赫的世家大宦,也因权势倾轧而出世,“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美景就是他规避祸患的一度精神寄托。唐代的王维做过右拾遗,张九龄被贬后,他也避居辋川,成为盛唐难得一见的山水诗人。“桃红复含宿雨, 柳绿更带朝烟。 花落家童未扫, 莺啼山客犹眠。”“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为世人描绘的可不就是“桃花源”?其六,更重要的是在陶渊明质朴自然的文字中,蕴涵着一种理想的秩序感和人与人之间平等和心无芥蒂的情感交流。在诗歌中陶渊明更加明确地表达了与《桃花源记》中一致的哲学思想,“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的诗句,我们似乎可以在杜甫的“隔篱呼取尽余杯”找到相似处,可以从现当代沈从文《边城》中互通有无至性单纯的生活状态中看到人与人的真正意义上的平等。


    认识了桃花源记的内涵。再回过头来,想一想,历史上但凡有时局长久动荡,官场腐化堕落,士子精神失意,就会有追求桃花源思潮的集中爆发。可能有的想走终南捷径,但大多数人恐怕想的还是遁世逍遥,洁身自保。只是每个人的做法不同而已。古代谢灵运如此,王维如此,孟浩然如此,韦应物如此。苏轼的荦确东坡,沈从文“边城”的时风民俗,李乐薇的“空中楼阁”,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何尝不是如此?

    由此可以反推,大量出现桃花源的时代也恰好是品行高洁的文人士子精神失意的时代,是正直清廉的官员官运不畅的时代,是清明正气的社会风气不畅的时代。对桃花源有追求的人,显然不单纯在乎山水形胜,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也可从侧面证明这一点。大凡追求桃花源者,心中块垒难消,不得已出世;或愁绪难除而醉酒,借酒浇愁愁更愁。这难,就难在屈尊下贱不甘,保持节操不得,抒怀述志不畅,报国尽忠无路。若真正能施展才华如司马迁者,虽受屈辱也不悔,宫后犹能成巨著;若只有优裕生活待遇如陈寅恪者,受到部长国宝级待遇,却不能发表自己的著作,只能在内心幽愤中终老。

    再说,只是山川形胜,自然优美,风景怡人,就能成为桃花源吗?这样的地方几乎都成了摩肩接踵,熙来攘往的人群聚集地,哪有可供怡情悦性以获得片刻安宁的清静之地?即便是风景绝佳,也未必能满足所有人的享悦。更何况很多人需要的是精神方面的和谐愉悦,单凭环境风物也是难以称心。更何况即使地貌形胜酷似,也未必就是桃花源,难道南美洲发现一地更相似也申请桃花源的冠名吗?

    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们可以认为,各地景区管理部门,把山水胜境、民俗风情、特产文化打造包装成品牌,极力渲染,极尽宣传之能事,本无可厚非;借助历史文化甚至歪曲史实而扩大知名度也可以理解;但无中生有,把根本不存在的地名当做自己的领地,甚至本无此地名,为了沽名钓誉,重新改名或冠名的做法就有混淆视听,强奸舆论民意的嫌疑了。


    关于桃花源所在的研究,在历史学范畴,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很多文学作品成为了历史的证据,很多历史文献资料也为文学作品做了很好的注脚,这已是文史学界极其平常的事情。若从历史考证的角度,确证桃花源其地和其事,那对魏晋南北朝历史研究会产生很大的音影响。这也就是历代历史学家,多有关于桃花源属地考证并进行论述的原因所在。其中陈寅恪和唐长孺在南北朝历史研究中做出了中外学者一致公论的杰出成就。尤其是陈寅恪对桃花源位置的推断独辟蹊径,给出了超卓的观点,更是一度引发广泛的论争。

    1936年,陈寅恪发表《桃花源记》旁证。认为真桃花源在北方弘农、洛水上游一带。这一观点涉及政治、民族、军事、文化和宗教等诸多领域,只能做一简述。陈寅恪研究结果认为北方坞堡极有可能就是桃花源的所在,加之有一处坞堡,外面恰有一地名叫桃林。再者,他认为里面的人也与苻坚前秦有所关联。故做出了大胆的推断——桃花源其实是北方坞堡的一处。这种说法一改唐宋元明清各代几乎已成的定论——桃花源就是常德武陵的一处绝境般的所在。陈氏的宏论高明之处并不在于结论本身,而是独辟蹊径的研究方法和大胆且广泛联系的史学逻辑思维。唐长儒等学者作为后继者,从多方面反驳陈寅恪的结论,也有不俗的论见。 笔者粗浅地认为,陈寅恪的说法虽然缺少必要的证据,但这一说法的思路应该引起重视。众所周知,秦汉战乱纷仍,加上秦以后统治范围迅速扩大,北方乃至长江北一带很多人为逃避战乱,或自由自在惯了不愿接受异族统治的少数族民,他们整族或有姻亲关系的联族举家南迁的可能性极大,就是周边少数民族因环境或气候变化流徙到此也大有可能。流徙之民不敢堂而皇之聚居于所达到地村落,就选择一处比较隐秘之地定居,或者为了遮蔽,故意把低平极易出入的豁口遮挡起来,只留有小口,平时遮挡,用时打开也未为不可。这种说法其实无可置疑。至于究竟是哪方流民?定居多久?人数众寡?为何能够和谐共处?这样的隐秘居住地究竟有几处?等等,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难以推论。最为关键的是桃花源究竟何在?我可以大胆地说,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就在大地的某一处,没有确证的必要;若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也必定有很多处类似的流民定居之地,也难以确证哪一处是桃花源记中所描写的所在,或许陶渊明听到的类似的事情也不止一件,就根据其说综合一下,美化后成为这一绝品。

    有人归结,桃花源所在的考证存在六大悬念:一是陶渊明是不是当时受歧视的少数民族溪峒蛮人的后代?二是陶渊明的创作、生活与思想,对写作桃花源记并序有什么影响?三是较早记载的桃花源究竟在哪里?四是陶渊明究竟受了那些传闻的启发?五是发现桃花源的渔人黄道真是否溪峒后代?六是武陵在陶渊明时代有没有桃花源?

    悬念所牵涉到陶渊明的祖族,我认为跟陶渊明为什么弃官归隐关系密切,跟他何以有写这样一篇名作也关系密切,至于对寻找桃花源的所在,我认为意义不大。因为陶渊明结识的僧道之友,多有遍访名山大川的高人,其所见也多有惊世骇俗的人和事,根据他们的讲述,结合自己的身世经历,情感皈依和志趣所向,加以虚构描述是很正常的事。况且陶渊明本无心写史,只是热衷于思想表达,所写内容虚虚实实,本就极其平常,哪有偏要当做史料严加考证的必要?

    至于口水仗中那些跟帖的舆情和信众,振振有词,信誓旦旦地宣言自己所正在居住的地方就是桃花源的所在,简直就是把文学跟史学混为一谈的奇谈怪论。而一些学者教授,公众人物,甚至官方媒体、政府机构也为了感情而胡编乱造历史说法,就难以让有见识,知公允,理性客观之人理解。更应为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的言行进行公开道歉。这样的混淆视听,炒作舆情的做法,加上商业介入,媒体宣传,会造成什么样的社会恶果,尤其是对学术的卑劣影响,真是难以估量。

    至此,我们可以推断,《桃花源记》中的“桃花源”不必是实体存在,它就是文人心中的一处心灵归宿地。即使实际存在这样的一处或多处,也不一定是文人心中的桃花源。

    纯粹意义上的桃花源就在各自的生活中,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偶然的愉悦中,在各自的心中,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