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南洋河

2018-05-30 阅读次数:3745    

石良

    浩瀚宇宙中我们所知了了,我们生活着的这颗星球有着谜一样的蓬勃生命,我们不知道它源起何时、将向何处,只晓得它们有了水的滋养才欣欣向荣。这种万物赖以生存的生命乳汁,让整个世界充满了生机和活力。黄河哺育了中华民族、是我们的母亲河,这是深植人心的常识,可于我而言,它雄壮亦或温存却只能从文字、影像中去感受,真正触及心灵让我没齿难忘的是我家乡的小河——南洋河,它的不羁和温柔深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尽管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它的影子。

    年龄在增长,怀旧是再所难免的,摒去嘈杂、闭上双眼,曾经的影像回放成了睡梦中经常事,夜深人静时,平静心海不经意间泛起些浪花儿。这种怀念浓重且热烈,想要排解是需要出口的,每每此时南阳河便成了我思念的寄托。

    现在,远眺南洋河,极目所见的是滨河大道、休闲广场、蓄水大坝、生态公园……曾经鸟雀翔集、人欢马鸣的南洋河去哪儿了呢?脑海中苦苦收寻儿时的记忆,它的容颜就会渐渐清晰起来。

    南洋河古名雁门水,发源于山西省阳高县南部丰稔山,从环翠山与福禄山之间的腹地向东北横贯天镇县入河北省怀安县境,后注入洋河,因是洋河南支流,故名。天镇这座300年古县城就坐落在两山之间、南阳河边,之所谓依山傍水之地。记忆中的南阳河,丰水时节最宽可达三十余米,特别在暴雨行洪时,我们一帮小伙伴坐在岸边高地上,怯怯地望着它,惊愕于它放荡不羁摧枯拉朽之势而茫然不知所措,此时它就像血脉膨胀的醉汉让我们噤若寒蝉,心有余悸。枯水时它便婉若绸缎般静静流淌着,怱怱悠悠地消逝于远方,温柔恰如舞动的少女、恬静而美好。其时那里是我的乐园,它记录了我的儿时欢乐、承载了我童年的梦想。

    雁门关外四季分明、冬冷夏热,是典型的温带大陆性气候,但春秋短促、冬夏绵长,诗云“春风不度玉门关”,“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孰不知春到塞上也难、秋驻塞外更急,刚刚还是杨柳泛绿、燕子呢喃、春潮涌动的景致,转瞬间夏天就拍马杀到;抬眼树叶飘零、雁字南去、秋愁末启,冬天就肃杀而来。

    春秋太过短促,在我的心中对南洋河这两季的印象了胜于无,因为在河消、河冻时是下不得河的,每天只能站在远处观望而亲近不得,幼小的心灵对春天和河秋天有某种抵触,自然感觉生疏一些。春寒料峭乍暖还寒,这河于我最深刻的记忆便是冰消开河了,这时是最难熬的,时不时地去河堤上打探,期盼河冰立马消融,伫立在河堤之上,遥望反复消冻拉开的河槽,真切地感受着大自然的威力。河流中间冰层是最厚重的,在阳光的刺激下,它放下冰冷的身段,不断脱去矜持坚强的伪装,渐渐融化直至轰然崩塌。这时河流中间是哗啦啦的流水,空中是蒸腾着的雾气,临岸两侧是很厚的冰层,由水、雾、冰混沌成一堵墙弥漫在河的中央,绵延向远方,消失在天地之间。其时不断地有融冰跌落,阵阵水花溅起,打着旋儿转瞬即逝,让人不寒而栗。老早就听人说,要是这时掉到冰层里,要住冰房子的,谁也救不了的,眼前蓦然出现被河水冲到冰层下的可怖画面,许久才能回过神来。秋天的小河始终雾气朦朦,早晚间河面会结一层薄冰,中午消融掉一部分,消融的河水沿冰面漫延开来,河面消了再冻、冻了又消,如此反复,眼见得河床在膨胀、冰面愈来愈阔,也不知是在那一天河封了,大自然鬼斧神工般地把晶莹剔透的天然溜冰场交给了孩子们,直到今天我仍惊叹于这天地的造化。

    塞上的夏天是在与春天牵扯不清的状态中翩然而至的,它一回来就捧出极大的热情,它是孩子们的最爱,当此时,整条河谷成了欢乐谷,要比现在的所谓“欢乐谷”好上不知多少倍,我们玩的都是天造地设原汁原味的游乐设备,而现在的孩子们只能在人造的玩偶中穿行。 炎炎夏日、杨柳依依,河两岸的垂柳整个身子努力地向河里倾斜着,孩子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爬在上面,这时的枝干和皮是极易分离的,去折取柳枝扭动几下拉下树皮,制成大小长短不一的柳笛,呜呜地吹起来,刹那间笛声回荡在河谷,与燕子和山雀的叫声混杂成迎接夏天交响乐的序曲。这时不但孩子们高兴,大人们来往也热络起来了,整个冬天,人们都窝在家里,早就按捺不住要出去的冲动了,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在田野、树下、河边尽情地劳作、聊天……这时大河湾是最好不过的去处了,婶子们时不时地端着盆子去河边洗衣裳,兴致来了还要洗洗澡,那年月每家孩子少则四五个,多则七八个,同年上下的玩伴多的是,大人们在前边走,我们拿着家里做饭的火铲,铲土的铁锨光腚跟在后边,大人在河里洗衣服,我们便在河边松软的沙土上开河道、修水库……忙的不亦乐乎。如果她们要洗澡就要喊孩子们离开,玩的正起兴呢!我们极不情愿离开,这时总有一个老妈子连拽带骂,折腾上一阵子我们才怏怏地离开,不过回家一觉醒来,这些不愉快就全然忘却了,新的一天我们又有了新的快乐。五六岁以后,大人们就完全放手我们自己去玩,十几个玩伴在一起,整天泡在河湾里,每天一睁眼总有小伙伴在炕头前等着你,直到中午,母亲才站在河埂上,大声地喊……吃饭啦……这时大家极不情愿地一边牵着妈妈的手、一边还在约定明天要玩的项目。南阳河给了我们无穷的欢乐也给了我们无尽的美味,玩累了、饿了,就三五成群地去捉鱼摸虾,河水清可见底,不时地有鱼虾穿行而过,大家在浅水处挖个坑,奋力舀水向岸上泼,水顺势又流回河里,鱼儿被困在岸上束手就擒,其中最多的是一种我们叫“蛇头丁”的鱼,现在想起来那应是稔鱼小时候的状态吧;把水中石块移开,还可从水底捞虾子,这项工作得配合才有效果,一个人挪石头,一个人立马把两手上插进去,以最快的速度把小虾子掬出来,稍有迟滞虾子就被水冲走了,那些虾大都两厘长,弓着背抱在一起,是对子虾。孩子们多,大家七手八脚一会就能弄一盆子,早有伙伴用长棍挑个铁皮罐头桶支在火上了,把鱼虾倒进去,再放点盐巴、葱、油之类的调料,尽管鱼虾在不断地挣扎,不一会还是变的红亮起来,大家你一把我一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那是一年也见不上几回荤腥的年月,鱼虾的滋味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要咽口水的。机敏的伙伴是闲不住的,沿河的老柳住着很多麻雀,我们会沿着河岸爬树掏鸟蛋,然后集中起来,用泥包了烧鸟蛋吃,那时雀儿多,不像现在鸟儿少、掏鸟蛋也要犯法的,照这样我们可都要进监狱了。那时家家户户都养着牛驴骡马这些大牲畜,它们可是种田人必不可少的帮手,田里苗儿一露头,这些牲口就不能放任自流了,大人们在田地里忙的顾不上去看护放养,放牧牲口就成了我们孩子们的事了,这时的大家便骑着驴呀、牛呀,在河槽里比赛撒欢儿,欢乐的声响回荡在整个河谷。

    西风烈烈,满眼的萧瑟,大人们又要猫在家里消磨漫长的严冬了,而对于我们一切是如常的,孩子们的欢乐是不会因为季节的不同而停滞,光滑的冰面俨然成了我们天然溜冰场,冰车、鞭子、陀螺成了每个孩子的标配,没有的这些东西的人,总要哭丧着脸央求叔子大爷们赶快给自己做一个,要不然老觉得比别人矮一头似的。双膝跪在冰车上,用尽身上的蛮力挥动冰针,在迸溅的冰屑中飞驰,身上的热气凝结在衣服上,在稀疏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不一会胡子眉毛全白了,相互指点着开怀大笑。回家时,冰冻的裤腿僵硬的要迈不开腿了,还得挨妈妈的责骂,尽管这样大家还是乐此不疲。

    南洋河,我儿时的乐园,那些美好将永驻我心,现在的孩子们是感知不到的。也许在他们心中滨河大道、休闲广场、蓄水大坝、生态公园才是南洋河应有的样子吧……因为同样的山水会在历史长河的变革中迸发出不同的景致,那种景致最好呢?不同的人是有不同的看法的。再见吧!我的南洋河,再见吧!孩子们的南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