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树那老头

2018-03-22 阅读次数:4116    

张润才

                                                        

    那老头是在立秋节那天溘然离世的,就在坡梁边他老伴的坟头旁,人们发现时,他手里还举着一直空酒杯。

    村里人发现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的事了,还是在北京工作的大儿子打老头电话打不通,让村里的亲戚给看看老头的情况,这才发现老头已去多时了。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都去了村后坡梁边,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少不了一番啧叹和唏嘘。

    老头就姓那,是外来人,村里上年纪的人说,从老头爷爷那辈儿就来这里落脚了,也算是三代人了,而且村里人后来也知道老头祖籍关外,这姓氏是满族人的姓,人们猜测老头祖辈估计是犯了事,被朝廷追杀或流放塞外,才到此落脚。老头这辈儿是单传,父母早逝,从小便是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的,不觉间到30多了,还光棍一人。热心肠的村支书四处打听问询,想给他凑合成个家,怎奈除了有个强壮身板外,穷的叮当响,一晃又过了十年。

    有一年老支书给领回一个神志有些呆傻的女人,有人说这傻女人敢定是从哪里跑来的呢。问她,她也是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说不清,女人带仨孩子,都是清一色的愣头小子,大的有十五六岁,小的也十来岁了。老支书问他愿不愿意收留娘仨,他到没拒绝,就是说,怕吃的不够,一下多了四张嘴呢。这倒也是,老支书想了想,说“你收留了他们娘仨,总算也是成个家了,不够吃,我想办法动员村里各家各户,有钱出钱,有粮出粮,饿不着她们。”

    那老头年轻那会呢是个热心肠,人也实在,平时不大爱言语,只顾哈下腰闷头干活,村里谁家有事了,总少不了喊他一声过去帮忙的,他也乐得去帮忙,因为能饱饱地吃口热乎饭,自个儿很知足了。自打收留下傻女人娘仨,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脸上挂着笑,一年四季不失闲,没明没黑地地里家里忙活,从春忙到夏,从夏到秋。冬天也不闲着,赶着车子去很远的县城去拉粪便,把自家的那几亩地种的巴巴不漏,吃的再也不用村里人接济了,那三个愣头小子也一个个拔节似的往高了蹿,平日里都是一张嘴亲爹长,一闭嘴亲爸短的,真是看不出不是亲生的呢。哥仨也懂事,学习一个赛一个,全考到县城高中,那老头是东挪西借地供他仨读了高中,哥仨也争气,后来又都上了大学,老大留在了北京工作,老二毕业去了西藏援藏工作,老三更厉害,公费在德国留学了。村里人都说这都是人家那老头的功劳,就连他那傻老婆,每当人们提及她仨儿子时,她都会咧着嘴,用手指着那老头傻傻地满是甜蜜蜜地笑。每当这个时候,他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觉得很荣耀,又很舒坦,二十多年的艰辛付出,顷刻间似乎化作了沁心凉的白糖水,让他无比的舒坦和饱饱的满足!

    仨孩子都不在身边了,那老头忽然觉得家里家外少了那些年的嬉笑声吵闹声了,一下子变得那么安静了。村里的土地集体流转承包给别人了,统一集中种谷子啦,(小米还出口呢)每年给各家各户土地使用费,也可以继续到承包土地里干活挣钱。那老头的土地也被流转出去了,没了地。一下子不知该做啥了,前几年村里给他和傻女人上了低保,每月能领几百块钱呢,大儿子二儿子也孝敬,时不时地给寄钱回来,让他跟傻女人想吃啥买点啥。可有时,他看着手里的钱直愣愣出神,总觉得还该干点啥呢,

    有一天,他从电视上看到北京要办奥运会,北京周围的地方要大力绿化,除了原来退耕还林的地方,在沟粱荒坡上也要栽树了。他忽然想,咱那氏老祖宗可是从京城出来的,到咱这辈,做子孙的也该为祖宗待过的地方出点力了。他早就知道村后的沟粱上荒突突的,满梁上只长着些狼毒花,下大雨时泥糊糊满沟流。天旱时满梁光秃秃的,每年开春后,西北风从山口吹进来,卷起一股又一股黄毛风,黄尘漫天,遮掩了整个村子,多少辈儿了都如此。

    那天,他找到乡里,跟乡里领导说自己想承包村里的后坡梁

栽树,乡里领导也“早闻其大名”了,还说去北京找过大儿子帮乡里办过事呢,对他的想法大力支持,只是担心他身体。那老头拍拍铺子对领导说身子骨可结实了,没问题,保证几年过后后梁变成绿茵茵的一片树林的。

    他从乡里拿着承包书一路上哼着小调调,仿佛一下子又回到年轻那会了,浑身劲足足的。在村后的坡梁边上搭了两间小房子,领着自己的傻老伴住进小房子,开始了自己的绿色梦想,那一年,他62岁。

    62岁的他,从进山那天起,每天开始早早起来,和傻老伴吃上点饭,然后领着傻老伴上坡梁,先是挖土整理树坑,为的是能留住雨水保住墒情,一个坡梁东西长达五里多,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挖土整理,一干就是三年,冬天天寒地冻不能挖坑了,他就去外面拣一些小石块,在树坑四面磊围成圈,为的是来年有雨时多保存些雨水。三年挖好的树坑,土也晒熟了,从第四年开始,就栽种树苗了,那老头把几年来儿子给的和自己积攒的钱全都买了耐旱好活的松树苗,一棵一棵都栽上,又一担又一担地从沟里挑上水浇树苗,说不清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也说不清又有多少树苗枯死重新栽上,那老头倔强地在后坡梁上做着自己认定的事。

    劳作的苦,没让他退缩;三个儿子和村里人的多次劝说,也没有让他放弃;老伴突遭不测,如惊雷轰顶,也没有打到他。

    上坡梁后第五年夏天一个雷雨天,他被雨挡在坡梁上下不来,家里的傻老伴自己从窗户里跳出来顺沟跑,结果被洪水冲走了,几天后才在下游的河滩上找到傻老伴的遗体,那老头抱着老伴一通大哭啊,哭得让全村人掉泪,哭得让三儿子对着他长跪不起。他们知道老头对他们妈妈的好,也记得老头对他们哥仨的恩德和爱!老头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傻老伴这一去,让那老头悲伤欲绝,一夜间头发几乎全白了,儿子再次想让他去北京跟他一起生活,可那老头哪也不去,只说自己的事还没做完了,不能走。他和哥仨说想把他们母亲葬在后坡梁自己的小屋子旁边,哥仨都明白那老头的心思,于是把母亲安葬在那老头后坡梁边上的小屋旁边,然后默默告别离去,只剩下那老头、小屋和那个崭新的坟头。

    时光在燕来雁去中静静逝去,那老头依然坚守在那片山梁上,陪伴着他亲手栽下的一棵棵小树,又是五年过去了,那老头的背驼了,腰也弯了许多,除了偶尔在村里小卖铺看见他拄着棍子,步子略显蹒跚买点日用品外,几乎所有时间都一个人守在山上,有时拿个小酒壶,坐在老伴坟前独斟独饮。除了沟里的哗哗流淌的水声,就是清脆悦耳的鸟叫,风儿掠过树头的嘶嘶声,那老头静静地看着山梁上那一棵棵,就像当初他们哥仨拔节似的往上蹿的小树,一脸的幸福,一脸的知足。

    那老头离世前几天,乡里的领导专门看望了他,还带了记者呢,夸赞老头真是“现代愚公”了不起,还跟老头说省里领导过几天也会来看望他的,上电视呢,这满坡梁的树,卫星地图都能看到。那老头一脸茫然,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只一个劲地说这算啥呢,不是个事呢。

    几天后,那老头在老伴坟头举杯独饮,脸上挂着笑容,在平静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人们在他收藏的一个木盒子里找到一份家谱,上面字迹赫然醒目:祖籍辽东纳拉河,满族。

    一年后,省里拨专款将那老头在后坡梁栽种生态林辟为全省生态林重点区,并在原有规模上继续扩    大生态林栽种面积,并得到国家绿化委和旅游局支持,将成为首都北京绿色屏障的重要组成部分。    同时,旅游收入也将带动当地人民发展经济、尽快走上脱贫致富之路。

    再次走进后坡梁,已是满眼碧翠,鸟语花香,在坡梁边,有座坟头,坟头前有一块墓碑,上面刻有:

    治慌功臣——那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