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钱

2017-08-08 阅读次数:4180    

宋立建


(一)

    李春的儿子大学毕业,荣幸地找了份好工作、凭着李春儿子的专业水平和他儿子的为人处事能力,这回一定能给李春招回个才貌双全的儿媳妇。李春早已给他儿子准备好了车子、房子、票子,现在又有了稳定的工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吃过晚饭,儿子吞吞吐吐地对李春说:“爸,我处了个对象。”正在收拾碗筷的李春老婆听到了儿子恋爱的喜讯,忙放下手中的营生,兴奋地问儿子:“真得?”“你这个人太性急了,你让儿子慢慢说。”李春也是内心喜悦,只不过是男子汉撑得稳些,边劝老婆边等儿子的回答。

    儿子红着脸在地上踱来踱去,一扫了往日的雷厉风行。李春和他老婆四目相对,知道儿子有隐情难以启齿。李春老婆又迫不急待地对儿子说:“别不好意思,有啥说啥。”“她,她是我高中同学,她考的是农大,现在参加了村官考试,她,她,她现在,在村放羊!”尽管儿子把放羊二字说得极低,也把李春惊诧得从沙发上弹起,差点晕在茶几上。李春像触了万伏电流,从头到脚麻透了全身。儿子见李春脸色煞白,惊慌得把他扶住。李春老婆也惊愕得手一哆嗦,把饭桌上的碗拔拉在地上一个,摔了个四六瓣。李春知道,一场儿子的爱情保卫战已拉开了序幕。“你脑袋被驴踢了,凭你的人才,凭你的工作,凭咱们家的条件,到哪找不到比一个放羊的好上几万倍。”老婆的机关枪又扫开了,一个劲地往儿子身上突突。“雨瑶,她人好,善良,有一颗爱心,将来当了村官一定会干出大事业!”儿子在极力地反辩着。

    雨瑶?李春的大脑里搜索着这个有意义的名字。恍恍惚惚的猜断雨瑶是雨窑的谐音。刚被万伏电流击倒,现在雨瑶二字像一把锋利的钢刀直插李春的心脏。


(二)

    李春的老婆早已熟睡,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儿子简略的把雨瑶的身世介绍完,得知雨瑶二岁时没了妈妈,她像泄了气的皮球,强硬的态度一下子软了许多。李春躺在床上,翻烙饼似的睡不着,起床来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掀开窗子。

    初冬的夜晚略带些寒意,时不时地吹过几丝丝冷风。小城的街道宽畅、整洁,太阳能街灯矗立在街道两旁,它们像一个个卫士在守护着光明,让和谐社会的文明小城变的更加辉煌。科学在发展,时代在更新,党的温暖早已温暖了这个小城,然而……

    那年春节刚过,人们没有沉浸在穷的叮铛的年味中,急匆匆地又走在了“农业学大寨”的田地里。那年,李春和村里的十几个小伙伴,背着书包,踏着积雪,去到了另一个村子读初中。李春的同桌是个天生丽质的疯丫头,她扎着一条马尾辫,热情似火的大眼睛“傻”的惹人爱,成天乐呵呵的笑口常开。开学的第一天老师点名,李春知道了他的同桌叫候英枝。

    初中生,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爱情二字在李春和英枝心里,只是个懵懵的词汇。让李春敬佩英枝的是同学们在学校种的山药地里锄草,一个女生尖叫着“蛇,蛇!”同学们乱哄哄地跑了。英枝悄悄地走到跟前,一条绿色小蛇在地上蠕动。几个男生要打死小蛇,英枝拦住了,她俯下身,小心地提起小绿蛇的尾巴,把小绿蛇送到很远的草丛里。胆大,心细,善良,诸多美的赞词在李春的心里默念着。

    时光荏苒,日月如棱,初中的学习生活很快结束了。李春和英枝相处的是那样平静,平的像一面镜子,静的像无风的湖面。他(她)们没有分别时的赠言,更没有挥泪告别,因为他(她)们不需要告别,他(她)们两村相距二里地,随时随地都能碰见。那年,李春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县高中,英枝回家务农。

    八一年,农村大改革在神州大地上兴起,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生产队的所有一切都分给了每户农民。农民有了土地,有了生产工具,有了驴或骡子,每家还分了三只大绵羊。

    十五瓦灯泡发出了昏暗的灯光,老支书的窑洞里烟雾熏人,男人们“吧哒,吧哒”地抽着旱烟,女人们低头纳着鞋底。这是老支书最后一次召集村民们开会,共同商讨分开各家各户的羊怎样放养。

    这几天,英枝转遍了村里的大街小巷,她每次听到圈在人们羊圈里的羊“咩咩”的叫声,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羊们群居惯了,一下子离开了伙伴们,就像自己刚毕业那些天,离开了欢声笑语的同学那样。羊们不能成天圈在圈里,哪样对长膘,繁殖都不利。可眼下谁还会放羊?原来放羊的瘸子,傻子也丢弃了羊鞭去勤劳致富去了。

    男人们还在不停地抽着旱烟,呛的女人们咳嗽流泪,陆陆续续地跑光了。英枝还站在窑洞的门背后面用心地听着。

    生产队哪几年,人们争着抢着要放羊,为的是工分高,补助粮食多。而现在,人人心里有架小算盘:放一只三块钱,二百来只六百来块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夏顶烈日,冬冒严寒,稍有失误丢了羊还得赔钱。种上三十亩地,一年下来收入个千八百的容易,况且是做半年坐半年多清闲。

    老支书一个一个地问人,个个摆手摇头,要不就是这呀哪呀的一大堆问题。问到英枝爹时,英枝爹吱吱唔唔地说:“我一个人放不了。”“我跟爹放!”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砸地,人们在昏暗中得到了救星,英枝的大眼睛里闪着坚毅的光芒。

    英枝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他知道女儿的性格,说到做到,从不放空炮。


(三)

    一轮斜月悄悄地爬上了天空欣赏着小城夜色中的车水马轮。月光上的嫦娥虽然凄苦,但也能共享人世的繁华。李春盯视着夜空中的残月,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又使他心头沥沥滴血!高二上半年,李春的父亲因病去世,本来贫困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炎热的夏天,毒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李春为了换取点学费,暑假中独自一人到馒头山上刨药材。

    “呔!”李春吓得差点爬在草地上。“咯咯咯”一串甜脆脆的笑声,在整个馒头山上荡漾。李春扭过头,英枝正笑的前仰后合。她头戴凉帽,手拿放羊鞭,那双火一样的大眼睛笑得李春手足无措。

    “哎,未来的大学生,你不在家学习——”英枝的话还没说完,知道自己说错了,忙改口道:“噢,你爹死了,想挣点学费?”李春羞涩地低下了头,英枝收敛了笑容,一种恻隐之心在她心中升腾。

    从此,李春的整个暑假有了英枝的陪伴。他们坐在馒头山上,仰望蓝天,吮吸着山风,憧憬着未来。

    蓝天白云,绿草地白羊,再配上个天仙般的牧羊姑娘和一个采药郎,天造地设地勾出了一幅壮丽画卷。此后,英枝给予了李春精神和物质上的极大帮助。李春感激涕零,千恩万谢。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勤奋学习,终身报答英枝。

    “哎,李春,考不上大学回来跟我放羊吧。”

    李春没有回答,他扭过头看了看楚楚动人的英枝,爱怜地对英枝说:“我一定能考上,等我毕业了找上工作,你跟我走吧,你不要再受羊罪了!”英枝听到李春暖心的话,心怦怦直跳,溢出了幸福的泪花。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苦读,李春考上了一所理想的大学。李春把高榜的喜讯第一时间告诉了英枝,一对有情人欢喜地差点抱在一起,不是泪花的遮挡,说不定能吻上几口。英枝控制了情感,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清楚,李春这次高榜,已经与她拉开了人生的阶梯。

    上学的那一天,英枝让她爹一个人放羊,她给李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换了新装,硬塞给李春三十块钱。火车一声长啸,载着李春的梦想飞向了远方,车站上留下了爱的思恋。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是国家的宝贝疙瘩。李春毕业后很快被抢到县城建局,因他是学工程建筑的,小城的大建设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李春刚参加工作,他整天忙于苦干,少了许多和英枝的爱恋时间。但李春没有忘记英枝,第一个月开工资,他就买了台双长录音机和好几盘磁带亲手送给了英枝。李春骨头里就不是无情之人,也不想攀龙附凤,他只想踏实工作,等有了业绩,再去迎娶她心仪的女人。

    李春越对英枝关怀和爱恋,英枝心里越难受,她多么想偎依在李春身边,为他端茶送饭,生儿育女。当英枝每次看见爹妈愁满头的白发,再看看哥哥额头上的皱纹,又一种“亲”在痛苦地折磨着她。

    前些天,姑姑来家说,有一个村子的一户人家愿意跟英枝家换亲。换亲,在北方的农村屡见不鲜,就是张家女儿嫁给李家的儿子,李家的女儿再嫁给张家的儿子,这叫货换货两头亲。哥哥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农村面临着光棍的危险。爹妈试探过英枝,英枝在骨肉亲和爱情面前犹豫了。如果英枝不同意,她爹妈绝对不敢逼嫁,可哥哥怎么办?她深爱着的李春怎么办?几天的时间,“爱”这个恶魔把英枝摧残的面容清癯,茶饭不思,就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哥哥真打了光棍,一辈孤苦伶仃的,那种冷家、冷炕、冷场景想起来让人心寒。自己是一朵鲜花,但李春不是牛粪,他是城市建设的设计师。城里有的是“鲜花”,那些“鲜花”比自己强几百倍。自己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将来是李春的累赘。英枝的思想斗争着,自我安慰着。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敢爱敢恨的傻姑娘在爱的选择上失去了方向,她彻底地走上了绝路!

    李春白天测量地形,晚上绘制图纸和估算造价,一整天忙于工作中,他哪里知道英枝在吞食着爱的苦果。英枝就要出嫁的消息,李春得知后,他疯了似的见到英枝,他(她)们第一次拥抱在一起,李春第一次听到英枝呜呜咽咽地哭,第一次抚摸了英枝憔悴的脸蛋。

    “你为什么呀!”李春跺着脚,双手摇晃着柔弱的英枝。

    “走,咱们回退婚。”李春拽着英枝的双手,硬拉着英枝回去。“李春哥,下辈子吧,咱们做兄妹吧!”

    英枝双膝下跪在地上,两眼泪淋淋地恳求着李春。李春也跪在地上,又一次地抱紧了英枝……

    英枝出嫁那天,李春给英枝送了一台十七英寸黑白电视机,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块上海手表。李春认为他已经娶过了英枝,英枝就是他的爱妻了。

    英枝嫁在了馒头山脚下的另一个村庄,出嫁时娘家陪嫁了十头大母羊。她男人也不外出打工了,种了三十亩地,全心全意的和英枝种地放羊。

    李春回到单位,在领导和众人的开导下,也从爱河中跳了出来,娶了现在的贤妻,还是同一个单位的。

    一天,李春到建筑工地上检查,忽听到一个筛沙工对另一个说,他们村发生了件新鲜事,一个放羊女人在野地的避雨窑生下了一个女孩,托老天爷的洪福,大人小孩平安健康。

    昨天,英枝和她男人把羊群赶到山坡上吃草,临近中午,刮来一股风,天空起了云彩,像是要下雨了。英枝的院子里还晾晒着玉米,便让她男人回去收玉米。英枝男人走不多时,英枝感到腹痛,“不会是要生了吧?”英枝心里想着,吓得头上的汗水直淌。腹痛一阵比一阵剧烈,英枝的羊水破了,这时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这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答的时候,英枝急中生智,跑进了附近的避雨窑,她脱下衣服铺在地上……人们说女人生孩子的疼痛,相当于人的七八根肋骨同时折断,那种疼只有生产过的女人才能谈虎色变,可怜的英枝啊!当她的男人返回时,英枝已经生下了她的唯一的女儿!

    “雨瑶?”儿子处的对象也叫雨瑶,这个雨瑶肯定是英枝的女儿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李春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就像有无数条虫子在啃噬着。英枝啊,你的女儿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可你?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塌天大祸又一次地浮现在李春眼前。

    早上羊群出工时,天气晴空万里。英枝和他男人把羊群赶在馒头山脚下的一条大沟里,男人照例把羊群稳定好,又忙着去回田里干活了。刚过中午,天空中升起一团黑云,紧接着飓风四起,一声炸雷,天地间一片黑暗,英枝一看要下暴雨了,她拼命的想把羊群赶到山坡上,羊们有个特性,遇到风雨交加的天气,它们互相把头抵在对方的肚底下,凭你怎样捶打,它们都纹丝不动。霎时间,倾盆大雨夹带着冰雹铺天盖地而降。从馒头山上的七沟八岔冲击下来的山洪,顷刻间汇聚成一条巨浪,像一头凶猛的恶兽狂扑下来,英枝和她的的羊们一下被滚滚的山洪卷走了。

    馒头山在号哭,松柏在呻吟,全村男女老少凡能走动的,漫山遍野的撕心裂肺地疾呼;“英枝、英枝….”英枝在一个山湾湾里找到了,洪水把她的衣服剥光了,她赤身躶体的来到人间,又赤身裸体的走了,她的一生给予人的极多,要求人的甚少。她还没有享福,丢下了她心爱的女儿走了!


(四)

    李春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急忙推开儿子的卧室,他从来没偷看过儿子的手机,这次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打开了儿子的微信,找到收藏,一张天生丽质的照片映入了他的眼帘。“是她!是她!是她!”照片上的姑娘和二十多年前的英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李春激动的双手抖嗦,不小心把手机砸在儿子身上。儿子被惊醒了。他按着灯,揉了揉眼:“爸爸,你干啥了?”儿子迷迷糊糊地问李春。

    “儿子,你快跟爸爸讲讲雨瑶的事。”“雨瑶是盘山村的人,她两岁时她妈被洪水——”儿子还没说完,李春打断说:“这个我知道,你讲讲她为什么要放羊?”

    这几年,党和国家精准扶贫,扶贫款年年给的真不少。雨瑶她们村今年拨下四十万,乡里让发展养羊脱贫,村里买回了一批山羊,八百块一只,每人分一只,人多的人家分个四五只,人少的分个两三只。人们没发养,散养吧,不值得,圈养吧,那家伙比猴子还猴,哪儿高上哪儿,成天还“咩咩”乱叫。

    “那为啥不买绵羊?”李春又问。山羊有绒,绒很值钱,山羊孳生快,一肚能下三四只羔子。去年有一个村也买回了山羊,人们没法养大部分卖了,八百块钱买的卖了四百,给商贩们做了好买卖,辜负了党和国家的一片心,雨瑶怕人们走了那个村的路,硬说服人们不要卖,非要成立养羊合作社,按羊入股,每年分红。雨瑶还主动承担放羊,喂羊。不过,现在退耕还林还草,怕水土流失,提倡圈羊。雨瑶半年多的辛苦没白费,现在羊羔子生了三百多个,个个膘肥体壮。人们从心里佩服雨瑶,说有她妈妈那种骨气。雨瑶参加了村官考试,正在办理合作社手续,如果办下了,她想扩大养殖,她不想让人们集资,准备在信用社贷款。

    “不用贷,爸爸支持,要多少给多少”李春毫不犹豫地对儿子说,儿子愣怔地看着爸爸,他哪里知道爸爸心中的那种情怀。


(五)

    初冬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人们身上,使人神清气爽。李春老婆脸上的“乌云”早已消散了,她慷慨地拿出个大存折,笑逐颜开地递给李春,催着赶快去见未来的儿媳妇。

    李春坐在儿子开着的小车里,心情澎湃。他在给未来的儿媳描绘着蓝图,就像他给这座小城描绘的那样呕心沥血。

    儿子的电话响了,雨瑶在电话里兴奋地说:“村官考上了,合作社的证办下了!”

    “你不用贷款了,我和爸爸去给你送钱去!”

    然后,父子俩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