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兰的魂

2017-08-08 阅读次数:3924    

刘老监

    万物都有灵魂,树也有树魂。

    正泰公园的紫玉兰死后更是灵魂不散死不甘心的架势,直搅得满城沸沸扬扬。

    紫玉兰的魂徘徊在城北东西向的联盟大街南侧由正泰公园改建成的购物广场上。它向每一个到艾德理特地下超市闲逛和购物的人都要倾述它那不幸的故事提出它那强烈的抗议和善意的告诫,显的有些絮絮叨叨地烦人。它讲的话有的人听得到有的人听不到;有的人听得懂有的人听不懂;仅在于对方是否是性情中人。

    紫玉兰的魂向人们倾诉自己的遭遇或向人间呼喊自己的心声时,总是先自报家门:我是辛夷。……

    紫玉兰的魂来到刚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的年青人面前。“您好,我是辛夷。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那人似乎听到了些什么,他懵懂着脑袋睃巡一遍,原先栽满灌木的假山没有了,草坪没有了,松树柏树元宝枫,杨树柳树丝棉木统统地不见了。平展展的水泥地,亮闪闪的花岗岩,显得空旷中又有些雅静。“是谁在跟我说话?”他纳闷着又朝下盯了几眼,地平以下环绕在地下建筑周围的空阔平地上铺满了自然山石的岩片,稀疏摆了几只大盆树栽,看上去十分孤单。“嗨嘿,见鬼!什么新姨旧姨,什么城市的心肝肺,这总定是哪里的疯子在胡喊乱叫哩。”挽了女友的胳膊亲昵地走向了官家叫做“人防工程”的超市。

    紫玉兰的魂从人群中选得一位相识。“您好,我是辛夷。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 “是的是的,你说的很对,可惜你们都不复存在啦。” “那年您站在我们身旁象展览馆的解说员一样向周围的一伙人介绍了我们的大名小名、产地、用途及栽培技术等等,对吧?记得记不记得,您在我身上还动过刀?”老熟人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解释:“那是我想——”“别说啦,快别说啦,知道哩,您是想搞扦插繁殖试验哩。我虽然失去了一根枝条,可我还要谢谢您哩。”紫玉兰的魂本想鞠一个躬,可那熟人已被人们拥进了通往地下超市的电梯里。

    太阳被封在混尘里显得有些朦胧,但它还是辛劳地依时按候给人类和万物予光明。

    阳光斜照,映亮了园林处老黑紫檀色的脸。紫玉兰的魂立即离开别人软溜溜打了三个旋转迎上前去。“黑处长您好,我是辛夷。”“哦,那不就是个紫玉兰嘛。”“对,是。是您将我们几百号兄弟姐妹象当年学生插队,干部下放一样从京郊拉到这塞外小城的,对吧?”

    “嗯。”

    “我们来了以后,那个苦哇!没几年,冻死的干死的盐碱腌死的,还有被小孩子搞死的,最后仅剩下我们五姐妹倦缩在正泰公园卖票房与办公室的拐角处艰难的活着。”

    “哦?”

    “虽然我们营养不良体质衰弱不能结籽遗传后代,但我们每年初春还是要付出全身的力气绽出几十朵花来。为的是不辜负您老处长的期望,让古城的老百姓观偿一下紫玉兰花开究竟是什么样风姿。”

    “好哇!”

    “可是,你们咋就开来了轰隆隆的机械搗毁了我们的住所摧残了我们的身体砍断了我们的手足要了我们的命!”

    “?”

    “哎、哎,不能走!您听我说,与我们同年生的姐妹在京城中南海红墙外,人家活的多麽地滋润。您要不拉我们来这里我们也一样地滋润,是不是?哎、哎、您站住!我还要说,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年岁已高的老黑双手提拎着两嘟噜大小塑料包显得有些累。他脑海里回映过几幅引进紫玉兰被指控为“资产阶级情调”批斗大会的画面颤颤秃发的头喘着气哑桑着说:我早退啦,你的命也没啦,你与我说这些还有何用。老黑艰难地挪步要赶公交车去了。紫玉兰的魂跟在身后还想说些什么,一股风将它吹起在空中悠悠晃晃飘荡了好一阵。

    太阳射出的光虽不炽烈,可温室效应使得这北方的古城也闷热的厉害。市民们生活在蒸笼般地桑拿天中。

    规划处处长来了,他的爱人手里捏着几张购物卡,一下车就督催他快下有空调的地下超市。无奈,让人拦住了。这位诡秘的“勤得利开发公司”的头目想略超些规划红线,想要缩短些楼距多盖一排建筑,还想增加些楼层多卖些钱。他对着规划处长点头哈腰唾沫四溅喋喋不休,全然不顾处长爱人用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边煽凉边斜着投过来那一道又一道的白而硬的目光,继续唾沫四射地讲话:“……您儿们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这还不是您儿一句话的事儿,您儿多关照就是了。”说着变戏法似地往处长口袋里放了个东西。

    紫玉兰的魂不管三七二十一凑近处长耳边“您好,我是辛夷。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处长听明白了,点点头。它接着说“……若大的城市,难道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处长不耐烦地敷衍说:“今后我们会考虑的。”那勤得利开发商以为处长在同他说话,双手抓起处长的手上下摆动不停,嘴里“谢谢、谢谢”地唾沫星子喷到了处长的领带上,他颠颠下颌会会眼神示意那口袋。处长正人君子般严肃地“下不为例哦。”转而目含严肃与渴望迸发出八个字“管住破嘴,静观后效!”“是,是,是。一定,一定。”唾沫星子溅满了处长的裤脚与光亮的皮鞋。

    紫玉兰的魂也想跟处长握握手谢谢处长,没办法,树魂是没有手的。

    一天,夏市长在一伙面润腰园的人们拥簇下谈笑风生地来了。

    紫玉兰的魂在夏市长的前后左右缠绕着不住气地诉说,怎奈市长不是性情中人,任它说的口干舌燥,就是磨破嘴皮夏市长也听不到它的丁点儿声音。夏市长地上地下从南到北视察一番就走了。

    紫玉兰的魂每天还是向听到听不到,听懂听不懂的人们唠唠叨叨:……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

    几天后,电视台总编室接到夏市长秘书电话,“别的领导今天下午在边远县份的话动都播出报道啦,夏市长那天视察重点工程为什么还不见报道?”值班总编依实回答:“杂音太大,消除不掉。”“什么什么!有杂音才真实哩,现场报道又不是录音棚录音!”“我看还是想法技术处理后再播,好吗?” “什么技术处理,你这总编干了几年啦?啊!今天就播!”“好,好,就播就播。”

    电视里主持人说,“近日,夏市长视察了……”

    紫玉兰的魂旁白,“我是辛夷,……”

    主持人播音,“我市重点工程……”

    “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

    主持人继续播音,紫玉兰的魂继续说话。

    电视机前的市民们眼睛看到的是夏市长在高耸入云的“云天仙境”住宅小区群楼底下,“古城伟业”混凝土搅拌车前指指点点的画面;耳朵里听的不是主持人的声音: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你们为了些许眼前的眉毛小利或许还有见不得人的私底交易,毁掉了城市的肺,你们就喘不来气,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你们的所做所为是人类在自己残害自己!

    紫玉兰的魂一直向各色人等还在喋喋不休: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直搅得人们都说那个超市在闹鬼。艾得理特超市顾客骤减,营业额直线下降。总经理找靠山扛红包让那煤炭局铁运局等等有钱的大单位将应发给职工的奖金、补贴变成他们的购物券,勉强维持没有倒闭。

    紫玉兰絮叨的对象逐渐少了,可它还在坚持每日的喋喋不休:公园的草木是城市的肺。......。

    换届了。省里派来个新领导,人民选他做了新市长,他依法搞城建古都办旅游。拆违建、扒临建,栽树木、种花草,修公园、扩绿地,城市建设新思路、新规划,三年大见成效。塞外古城由邋遢丑婆娘焕然一变而展示出了丰腴美妇人的新姿,吸引着五湖四海朋友们的仰慕,市民精神面貌大有改观,人人竖指叫好。

    紫玉兰的魂从此不再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