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甘家洼的故事

2017-08-08 阅读次数:4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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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家洼,是我塑造的一个即将逝去的村庄典型。那几年,我沉浸其中几乎不能自拔,走出来时,不知又有多少“甘家洼”淡出了视野。没错,我们就置身在这样一个城市化的叙事语境中——不能说沧桑的乡村已经四面楚歌,但我分明听到了它沉重的叹息。逝去的终将逝去,我无意为它唱挽歌,只是想在呈现乡村困境的同时,寻找一种乡土精神,借以反抗这愈来愈物化的世界。

    那年一个秋日,我和我的镜头在追赶一片向日葵时,无意中闯入了老火山下的这个村庄。一条白胖的狗,一个黑瘦的瘸腿的汉子,一前一后迎到了村口,狗冲着我咬,人盯着我看。等我放下相机,人几乎是自来熟地说起话来,告诉我,这个村子住着多少人,多少人出去了,多少人还守在庄上——他心里一定是憋屈得厉害,竟然对我这个陌生人说起了自己的遭遇——老婆几年前被人拐走了,因为村里的学校塌了锅,两个男娃由爷爷奶奶陪着进城念书去了,这会儿家里只剩了他一个人。他是这个村的村长。后来,他成了我小说里的男主人公,而这个村庄就是我小说里的“甘家洼”。

    再往后,我和这个人越来越熟。

    那年过节时,我和几个朋友去给他送“温暖”,一进他的家门,就能感受到他的生活状态,可以说是乱得像一团麻。后来我提出到村子里看看,他可能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但还是领着我们把村子里的大街小巷、旮旮旯旯儿都转了个遍。他介绍着他这些年的业绩,他说水泥路通进了村,井也打成了,可为什么人反倒都走光了?他显然对此很困惑。但他又说,只要他还当着这个村长,就要让村子红火起来。他脑子里装着好多个想法,每个想法都能让这个村庄变得美好起来,他甚至劝我也来投资开发。说这话时,他两眼固执地看着远处的老火山,好像已经看到了村子开发后的美好前景。

    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让我想起了那个叫堂吉诃德的人——好多事他都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但是他身上的那种倔强,那种不甘湮没于时代潮流的不屈不挠又深深地打动着我。我虽然没有直说,但也知道他这么挣扎下去,只能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他不可能战败风车,战败汹涌的潮流。在《甘家洼风景》这部小说里,我用了整整八个章节或短篇去写他,试图写出他不甘泯灭的“野心”、他的力量和沧桑的精神遭遇。那天黄昏离开村庄时,他硬送了我几斤葵花籽,还有十个粉坨。车开出很久后,我看到后视镜里的他还立在深冬的风中,一时间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虽然是短暂的接触,但我能感觉出他的热情,善良,厚道,质朴。我在城市里很少能感受到这种质朴,这种自然而然的人性——我觉得这种自然而然的人性,是与田野,与村庄共生共长的。在这样的村庄里,你能感受到的可贵的东西还有好多,这是我们的城市不曾拥有的——我一直以为城市并不是人类最佳的居所。

    当然,我这么说,并不认为农村就有多么多么好,是人类理想生活的天堂。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它在我幼年时给我留下的伤害,至今还刻在我内心的深处。所以我常常想,这是最好的乡村也是最坏的乡村,这是最高贵的乡村也是最卑贱的乡村,这是最善良的乡村也是最恶毒的乡村,这是最宽容的乡村也是最狭隘的乡村,这是最美丽的乡村也是最丑陋的乡村,这是我最亲爱的乡村也是我最痛恨的乡村。

    我在《甘家洼风景》这部小说里想要做的就是“呈现”,呈现乡村在当代社会生活中真实的存在状态——它为什么会衰败,哪些是它自身的原因,哪些是潮流的原因。这是老甘面对的甘家洼,也是我面对的乡村,但是作为一个作家,我与老甘的想法肯定有所不同。老甘面对的是现实的乡村,他最大的想法是让甘家洼红火起来,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为村民们找回甘家洼从前的热闹。为此,他在一次次醉酒中可笑地走上村中的大戏台,为台下假想的村民开会,而当他“蒸发”了几年的女人回来时,他竟然放弃了和她一起进城的想法,宁愿守着这个破败的村庄。老甘的固执常常让我感动,让我想到乡村传统文化中那些可贵的东西。但我更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是,当这些传统的乡村即将消逝时,我们该不该留住一些美好的东西,又该留住哪些美好的东西——这就是我要寻找的乡土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