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客

2018-02-25 阅读次数:6010    

一中教师  吕云峰

    爷爷的棺木被抬走后,家里一下子冷寂了许多。中午时分,亲朋好友又聚在一起吃了顿饭,然后便各自散去。爸爸被单位叫回镇里,紧急处理些账务方面的事情。伯伯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货车,去送一些住得较远的亲戚,晚上也返不回了。家里,只剩下伯母、妈妈和姑姑,来来回回在房间拾掇,还有坐在炕上,静静地看着大人们忙碌,年仅七岁的我。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起风了。院里那排玉米秆黑魆魆的,像鬼魅一般,歪歪斜斜地倒在断墙边,满身的枯叶簌簌乱响。白天给爷爷烧完纸响完炮的那些碎屑,被风卷得满地打滚,末了,都变成一只只折断翅膀的蝴蝶,匍匐在墙角喘气……

    风越来越大,屋檐下的电线发出“呜呜”怪叫,像鬼哭一样由远及近,声声凄厉。我吓得缩紧脖子,眼盯着大人们依旧忙碌的身影,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后蹭,突然,一个什么东西从脑后砸下来,我心猛地一抽,“啊”地一声尖叫,差点背过气去。地上的女人们惊得一起回头,直直地看着那个东西摔到我腿上,然后又滚落在炕上———原来是爷爷活着时常睡的那个圆鼓鼓的枕头!我撇撇嘴就要哭了,妈妈赶紧去摸墙上的灯绳,拽了好几次,灯才勉强亮了。

    我把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刚启了一条缝儿,不料一个黑影从对面墙上一晃而过,吓得我赶紧把头埋在被垛里,揪着一块单子瑟瑟发抖。妈妈见状,忙停下手中的活儿,爬上炕,挂好窗帘,然后一把搂住我,安抚道:“我孩儿咋啦?”我紧贴着妈妈的怀,伸出小手指指墙那边,妈妈笑了笑:“那是灯上罩的旧报纸的影儿。”我这才睁大眼,却看到妈妈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又偷偷地看伯母和姑姑,昏黄的灯光下,她们的脸色怎都那么白的瘆人?

    妈妈轻轻拍拍我,说吃饭啦。然后下了地,出堂屋搬进了桌子,在炕上放好。伯母掀起了锅盖,一股白气“腾”地冒出来,肆意地笼罩了屋顶以及那个一直摇晃不停的吓人的灯影。

姑姑一屁股坐到正中,妈妈和伯母摆好了碗筷,也分别跨坐在两旁。四个人谁也不言语,各自埋头扒拉着饭。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听着屋外的风声,似乎一阵儿紧似一阵儿。

    突然,姑姑浑身一颤,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摔在桌上,米汤四溅。伯母和妈妈惊得一哆嗦,半张着嘴,齐刷刷地抬头看着姑姑。我一下子蹦到妈妈身后,偷偷地露出一只眼睛瞄了一下姑姑,这一瞄不要紧,我七魂吓走八个——只见姑姑脸色惨白,双眼呆滞,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庙里的泥菩萨。伯母抬起手扒拉着前胸,惊魂甫定地望了望妈妈。妈妈长舒了一口气,也弱弱地回望了伯母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开始慢慢地往地下蹭。伯母的左脚刚一着地儿,冷不丁一个声音在空中炸响:“吴月兰!”那声音苍老缓慢,却是如此的惊心动魄。“爷爷!”我心里一惊,这分明就是爷爷的声音嘛!只见伯母浑身一抖,竟僵僵地立在炕沿边动弹不得。我吃惊地看看“爷爷”,她先前呆滞的目光中竟闪出一丝凌厉:“吴月兰,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啊?!”“爷爷”的声音激动了:“你看看你,好好的日子叫你过成啥了,啊?你男人整天在外面挣钱受苦,你倒好,天天就知道打麻将,打得天昏地暗的,啥也不顾了你。饭不好好做,地也不好好种,小子都那么大了也不发愁,钱都让你输光了,将来拿啥娶媳妇?”说着说着,“爷爷”竟然大放悲声,左手拍着大腿,右手食指抖抖地戳着伯母的后背:“可怜我那儿啊,窝囊的,尽叫你团弄了。天天受得灰溜溜的,回家来还吃不上一顿热乎饭……你,你,以后再不好好过日子,我可跟你没完,听见没你?!”

伯母依然僵立在那里,连惊带怕,只是翕动着嘴唇,含混不清地答应着:哦,哦……

    “李湘玲,”“爷爷”又激愤地瞪了伯母一眼,抬左手擦了一把浊泪,右手慢慢垂了下来,目光转向妈妈:“二媳妇啊,我知道,你到咱家受委屈了。”“爷爷”耸耸眉,眨巴眨巴眼,表情有些难过,但脸色缓和多了:“哎,一个字,穷。没办法呀。你来咱家这几年,打里照外也没个怨言,全村就没人敢说你赖,我高兴啊。我那二小子除了爱喝二两猫尿,耍个酒疯,也没啥大毛病,你以后多劝和劝和,他也是能听进去的。好好过日子,对你,我也没啥不放心的……”妈妈低垂着头,默默听着,温顺的脸上写着些许委屈,但也没说啥,“爷爷”又瞅瞅我:“晴晴。”我吓得一缩脑袋,忙把脸埋进妈妈后背,听任妈妈搂紧我。

   “哎”稍稍停了几分钟,“爷爷”又说话了,声音有些疲惫:“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各自记清楚吧。”“爷爷”往前挪挪身子,两胳膊软软地伸出来:“你们送我走吧……”

    妈妈闻言,慢慢把我松开,顺势收好碗筷,下了地,轻轻推了推痴愣着的伯母。伯母如梦方醒,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撤下了饭桌。妈妈掸了掸炕,又看了看我,探身拽下一张被子,把我卷了进去,又塞给我一个枕头,俯身亲亲我脸蛋:“乖,先睡。”然后与伯母把“爷爷”搀扶下炕,颤颤巍巍地出了堂屋。

    我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清楚地感觉着冷汗涔涔地往外冒,时间仿佛停止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当啷”地一声,大人们回来了。我听见伯母要妈妈陪她上厕所,然后门又“当”地关上了。

    突然感觉有人掀我被子,一睁眼就看见姑姑那张有些得意的脸,我惊恐地瞪大眼睛:“爷爷!”姑姑警惕地往门外看了看,然后摸摸我的脸蛋,诡秘地一笑:“别怕啊晴晴,哪有什么爷爷?都是姑姑装的,借你爷爷的口说道说道俩嫂子……”“哎哟,”姑姑一扭身,呻吟开了:“瞧瞧,刚才假装你爷爷要走,摔那一跤,把自个摔疼了啊。”姑姑又准备凑过来跟我说话,门“当啷”一声,姑姑立马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把身子软塌塌的往墙上一歪,哼哼着,顺势合上了眼睛……咳,又像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