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光锃亮的皮鞋

2020-06-04 阅读次数:1576    

石良

    1985年,我以古城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朔县师范,邻村三墩店的渠海娥也榜上有名,我俩是同班同学并且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一个穷乡僻壤,一年能考上两个师范生,以前还未曾有过。一时间三里五村传为佳话,什么祖坟上长了草啦,坟头冒青烟啦,文曲星下凡啦……那可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时刻。在当时,能考上中专或师范就意味着有了铁饭碗,因为国家包分配工作。能吃上公家粮,对于我们祖宗十八辈当惯了农民的人家来说可算是破了天荒了。在人们赞许和羡慕的眼神中,我享受着无尚荣光。在农村有了大喜事,人们总要办个酒席庆贺一下。尽管我平日里学习一直不孬,但真正能考上师范还是让父亲大喜过望,以至于他绕出去转回来,不知如何张罗。最主要的是那年月缺吃少穿,要办个酒席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动点荤哇也不太像话,动点荤的话又去哪里弄呢?就应了葛优的那句话:“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更甭说吃肉了。父母商量了很长时间,还是极不情愿地把两只下蛋母鸡杀了,家里平时的油盐酱醋全凭它们呢,但是现在也顾不了许多了。“谁让咱碰上这大喜事!父母不断地相互嘀咕着。酒席叫了几乎所有的亲戚,当然大家也一块两块地随礼,作为主角,我独享了一个鸡腿。人们往往对于吃过的美味,会有很多溢美之辞,可是,说实话我现在也说不上那鸡腿的味道,因为我压根没尝出它的味道就下肚了。

    那时,我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离家20多里的乡中学了,县城没去过,火车更没有坐过,尽管屋子后的半山腰上就是火车道。每天看着冒烟蛇形的火车,听着它响彻云霄的笛声,时常想,那上面是啥样子呢?它会驶向什么地方……父亲执意要送我去学校,他还请村里的好木匠增亮叔打了个箱子,就这样,父亲扛着书箱子,坐上火车把我送到了三百里外的朔县师范。

    新鲜而美好的学生生活开始了,由于是同班同学,我和渠海娥更是形影不离。那时师范生的培养除了政史地数理化外,音体美等科目也是全学的,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且擅长的科目。当时我俩天真地认为体育是最简单的,因为我们自认为在村里拦羊放牛,抓鸡斗狗是我们的强项。

    可实际上,在体侧班(体育侧重)让我俩吃尽了苦头。原来它可不是跑呀跳呀追牛撵羊那么简单,教学内容除了田径、各种球类外,隔一天下午都会有两个小时的形体课,这是最要命的课了。现在小孩上舞蹈课练形体,压腿劈叉从五六岁就开始,身体没发育完成,可塑性强。我们那时都十六七了,身体基本定形了,做起这些动作是要了命地难受,两个小时下来,身上疼得第二天几乎起不来。但是没办法,要不然就毕业不了的,就这样硬着头皮顶下来。现在回想起来,虽然那时受了点罪,但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还是受益匪浅。

    四年的学习生涯短促而充实,89年我们如期毕业了,拿着派遣证,我俩被分配到不同的乡镇,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开始了吃皇粮的生活。尽管是在乡镇学校,一想到脱了农袍,吃上了皇粮,心中喜悦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因为那时的教师缺,老师几乎都是万金油,缺啥代啥,我们所学的体侧也就荒废了。想想四年学的跑跳形体等技能不能派上用场,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如意,每次和渠海娥见面后,还不时做一些压腿、跳跃动作稍作消遣。我和海娥可以说是并驾齐驱,一样的出生,一样的上学,一样的工作,一样的工作生活圈子。就连以后的规划我们都是出奇的一致,结婚生子教书退休,一眼见底的未来。但是就在毕业的第二年,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了。那时尽管港台的歌舞开始出现,诸如邓丽君的歌,霹雳舞,迪斯科……开始在一些城市流行起来,但农村的文娱活动还是局限于看电影唱大戏。我们在学校所学的形体呀舞蹈呀这些东西,只有在诸如六一儿童节,国庆节上偶尔展示一下。

    九O年六一儿童节前,各乡镇接到县里通知,每个乡镇学校必须选派节目到县里参加“六一”汇演。我和海娥,作为年轻的而且又都是体侧教师,毫无例外地走上了前台,成了各自学校的带队老师。我们积极备战,发挥自己的长项,做好各自项目排练工作。比赛是在县体育馆进行,师生们都住在县政府招待所,比赛期间,每天晚上老师们都要聚在招待所礼堂,吹拉弹唱尽情歌舞一番,那时大家的才能展示机会少,有了机会就尽力表现,况且都是同行,不见外。我和海娥发挥我们的强项,跳了一段拿手的双人四步舞,年轻、新颖有活力,老师们反响热烈。

    在汇演结束的前一天晚上,上边通知说要有县里大人物来慰问,大家都铆足了劲提前演练一下,都想把最优秀的自己展示给领导。饭后七点多,许多人前呼后拥鱼贯而入,大领导如约而至。在大礼堂,领导程序性地讲了一些问候褒奖鼓励的话,然后让大家自由活动,可能是那天晚上领导兴致好,喝了点酒,在酒精的催使下他盛情邀请老师们与他共舞,借以展现他的多才多艺与亲民作风,我们的领导一直就有与民同乐的传统,因为我和海娥前几天的表现,老师们一致推选我俩伴舞。身边有老师低声嘟嘟,陪领导把舞跳好了,不会有坏处,那干啥还不是领导一句话。大家开始都竭力推荐我,有可能是我长的个头呀,相貌呀都要强过海娥的缘故吧!反正我身不由己地被簇拥着和领导开始跳舞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大领导,我手心冒汗,两腿僵直,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根本不敢直视领导的脸,只埋头看见了大领导那双油光锃亮的皮鞋。由于过分紧张,我几次错蹬了领导的脚,领导心里有点不悦,对大家说,这位老师舞跳得不够熟练,还应多练练,还有哪位会跳?作为替补的海娥被邀进来,我的天哟,不知她哪来的勇气,居然和领导翩然起舞,没一点胆怯的意思。音乐止,她完美地跳了一曲,礼堂内掌声雷动,大领导意犹未尽,又和她跳了一支,从领导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是快乐满意的。让人想不到的是,就是这次偶然事件竟让我俩的人生发生难以置信的变化,甚至影响了我的人生观。

    由于社会的发展,形势的需要,九O年县里成立了电视台,从全县各单位抽调有文艺特长的人,海娥被大领导钦点调到了电视台。从此她的人生就像开了挂,经过领导的栽培,她很快就成了电视台的台柱子。由于是新单位,人手少,在大领导调走之时,她已经成了县电视台台长,而这时的我还是一个乡镇小学的老师。更大的差距是后来他的老公也从农村调到了县城,并成为一所中学的校长,而她更成了县主管文教卫的副县长,再后来他们成了县里第一批有房、有车的人,孩子也上了北航并且安排在北京上了班,完成了从奴隶到将军的人生蜕变。而我前几年才买了车,现在还每天谋划着还房贷,我女儿师类院校毕业后,现在也成了一名乡村教师。我的女儿与海娥的孩子已注定没有交集了,一个农村教师与一个北京科研工作者,我不知这是几个量级的差距。

    由于农村学校的调整撤并等各种变化,现在我已作为一个过气的女老师在学校教学中逐渐成了被淘汰的对象,不再担任主课教学,只一礼拜两节安全课,看着日头静侯退休。我和海娥的交往也由以前的热络渐渐平谈以至于缺失。人常说,我们要努力,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岂不知,一个人的命运,甚至于一个家族的命运,有可能掌握在别人手中。郭德纲说一个人成功,靠的是三分能耐六分运气一分贵人扶持。闲暇时,我常会忆起大领导油光锃亮的皮鞋,而他的样子,我依然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