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拜年

2019-12-03 阅读次数:3110    

郝然

    家乡位于冀东南,冀东南一带乡村的风俗很多,“拜年”就是其中之一。

    乡村的拜年,不同于城里的拜年,见面说一声“过年好”完事,在相当一大部分村庄里,普遍流传着一种“磕头拜年”,至于这种方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弄不清楚,反正流传至今。

    拜年的时间,大多是在大年初一的上午。不管它姓张姓王姓李还是姓赵,村上一般是辈分小的给辈分大的拜年,同辈中年龄小的给年龄大的拜年。

    每家的堂屋是拜年的地点,因为堂屋中有“家谱”和“供桌”。堂屋中的家谱和供桌是在大年三十早晨摆好的。供桌上摆放着饺子、鸡、鱼、丸子和水果等,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家谱。所谓“家谱”,无非是一张历代祖先的名单。

    拜年的人通常结帮结伙,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当然,结帮结伙的都是户门近的。你看吧,大人领着孩子,老的领着少的,少时三四个,多时十多个,大人在前面,孩子在后面,次序分明。

    一进门,拜年的在院子里就纷纷喊:爷爷奶奶大爷大娘或哥哥嫂子我们给你们拜年了。于是主家便从屋里迎出来,拉着领头的手说:不用了,不用了,快上屋里来吧。拜年的不管主家说啥,进了堂屋冲着家谱和供桌跪下就磕头。先给历代祖先磕三个头,接下来就喊爷爷奶奶大爷大娘或哥哥嫂子我们给你磕下了,然后再磕。有时候因为堂屋里拜年的人挤不下,一部分人只得在院子里磕。主家虽然嘴里说着不用磕,可是用眼角早已把来拜年的人们全部扫描一遍,看谁真拜,谁假拜。真拜的实心实意,目光是真诚的,动作也是真诚的,头磕的正儿八经;假拜的光跪不磕头,滥竽充数,极个别的嘴上光说着拜年的话,连跪也不跪。

    高三爷,村子里数他辈分最大,活到九十八岁才去世。他在世时大年初一连门都不出,让子孙们搬把太师椅,坐在供桌旁边专等着人们来给他拜年。面对给他拜年磕头的人群,他双目微闭,一声不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小辈们的尊重。要是发现哪一个混小子光站着不磕,一定会骂他个狗血喷头。一来二去,来给高三爷拜年的人都在他面前老老实实伏伏贴贴地磕头了,再没有敢耍滑的了,生怕再挨高三爷一顿臭骂。

    半天下来,村里该拜的都拜了,头磕的不计其数,人累得腰酸腿疼,膝盖麻木了不说,主要是新衣服跪脏了,可谁也没有怨言。

    在乡亲们眼里,拜年不仅是一种风俗,还是一个人不忘本的表现,在他们看来,不管你出门在外做多大官,只要你回来过年,必须得拜年。

    村上有一个在本县里当副县长的人,每年都回老家过年,并且每年回来他都出去拜年。于是人们就挑起大拇指夸赞说:二蛋子没有忘本,当了县太爷还拜年。并指着小辈们说:你们也跟人家二蛋子学学,人家是县官了还磕头拜年,真是懂礼节!

    当然,即使是一家子也得拜年。成了家的儿子儿媳给父母拜年,孙子孙女给爷爷奶奶拜年。孙子孙女给爷爷奶奶磕了头拜了年以后,爷爷奶奶再将一个红包交给他们,当然,里面是压岁钱。过年是不是给父母和爷爷奶奶拜年,是不是磕头,在这里成了衡量人们是否孝顺的标志。

    家乡有句俗话:“吃了饺子不拜年,傻小子!”村里还真有从来就不拜年的,但他不是傻子,是村里的一名小学教师。这人各方面都好,就是吃了饺子不拜年,既不给父母拜年,也不给村里人拜年。他父母气得没办法,人们对此也颇有议论,可是他当作耳旁风,仍旧我行我素。

    其实,拜年只是一种形式,联络和交流感情才是最终目的。平时因为鸡毛蒜皮闹意见的人这时候是和好的最好机会,叫一声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大哥大嫂,然后一个头磕下来,一切圪节都会烟消云散。即使你心眼再窄,也不会计较从前的事了,再计较,人们就开始笑话你了。理由很简单:人家都给你拜年了,你还惦记着那点事,太小气了!

    村里有张王两家,因为宅基地的事打得不可开交,十多年两家都不说话。后来都觉得没意思,想和好,又都碍不开面皮。怎么办呢?姓王的年龄大,姓张的于是在大年初一领着孩子们走进了姓王的院子,姓张的喊:大哥在家吗,我给你拜年了!姓王的从屋里出来一下子愣了,连忙笑脸相迎,把姓张的拉到屋里,说啥不让拜,姓张的不干,最终领着孩子们磕了头。就这样,两家好起来了。

    你瞧,在这里,拜年又成了化解矛盾的一种有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