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公案

2019-12-03 阅读次数:3060    

王贵

    按兄妹排行,我为老四。二哥在八岁时因患水痘病已夭折,所以我和大哥的年龄看上去差别很大。记得是大哥定婚的那天,早饭后,只见隔壁的大娘,前街的二婶,本家三嫂嘻嘻哈哈地走进了我家,帮着我妈捏面人。案板上,蒸笼里摆满了雪白、喜气的花馍馍,头顶上点着鲜红的小圆点儿,麟纹清晰的面鱼拖着长尾巴,梳着两条小黑辫的面娃娃撅着肥实的大屁股,黑眼睛,红嘴唇不仅养眼,胖乎乎的身子让我垂液欲滴。那是个星期天,我不上学,趴着炕上看着婶娘们捏面人儿,母亲给我的任务是哄妹妹。

    一笼热气腾腾的面人出锅了,面鱼、面娃娃、花馍馍散发着诱人的纯香味。大人们指点着,互相评论着,说笑着。那种邻里和睦,其乐融融的场面让我倍感欣慰。我一手拽着匍匐进的妹妹,两眼紧盯着花馍馍,我对面人的形像并不感兴趣,我的奢望是大大咬一口久违了的白面馍馍。

    快嘴二婶看出了我的心思,指着我说:“呀呀,你们看啊,二宝的眼睛不离面娃娃,是不是想亲一口小面人的大屁股呀?”这话引起了大人们的一阵哄笑,我害羞地低下了头。

    就在我妈送婶娘们出门的那一会儿工夫,我看着案板上的面娃娃垂液欲滴,实在忍不住了,抓起面娃娃照着屁股就是一口下去,面娃娃的肥实的一条大腿瞬间没了踪影。就在藏着咬下来的面腿准备溜走时,被返回来的母亲拦回来,母亲一把拽住我,指着面案上的面娃娃问道;“这是谁干的?”我摇摇头没吱声。母亲见我惊慌的脸色立刻明白了,她狠狠戳着我的脑袋说:“你呀,真是个猪!记吃不记打!让你老子知道又该屁股上开花了!”说完,母亲拿起只剩下一条腿的面娃娃一分为二,递给了旁边眼巴巴看着馍馍的妹妹,嘴里自言自语地叨叨着:“要不是多做了个备份,你说那该咋办呀?”

    这件事没几天就传到了隔壁二婶耳朵里,一见到我,二婶就指着我取笑:“男子汉大丈夫的,偷偷亲人家面娃娃的屁股哩!”我红着脸赶忙跑开。

    我小时候,最盼望的节日是过大年和八月十五。因为一年来攒下好吃的都在这两大节日里吃。特别是八月十五,有西瓜,有果子,还有油乎乎的大月饼,在饥饿的岁月里,那是可望而不可多得的美食。

    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八月十五正放着农忙假,我每天背着菜筐到地里挖猪菜,看到和我同龄的伙伴儿手里拿着月饼吃,嘴里的口水直往外流,非常羡慕。但看见父亲那晴转多云的脸色,我也不敢问问月饼的话题。八月十四那天晚上,我做完了最后的几道假期作业题,正铺炕准备睡觉,父亲脚步匆匆走进家门就和在灯下补衣服的母亲商量:“村东头面焕家盘起了月饼炉,咱也给孩子们做点儿月饼呗!”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看着父亲的脸为难地说:“可咱们家里的白面不多。大闺女九月份要坐月子,还得给她留着点儿!”父亲边抽烟边说:“要不少做点儿也行,大过节的,人家孩子吃月饼,咱家孩子心里该多难受!”

    我把父亲做月饼的好消息告诉了刚睡下的妹妹,我和妹妹顿时没了睡意,爬在枕头上等待着大门的响声。我俩的期盼最终没经得住瞌睡虫的侵袭,不多时都悄悄进入了梦乡。

    清晨,我被劈哩啪啦的烧火声音惊醒,只见母亲在热气腾腾的锅里搅着玉米面糊糊,案板上放着一摞摞微微发热的月饼。

    我激动不已地推醒了熟睡的妹妹,五岁的妹妹一看见月饼高兴地光着身子在被子上跳着,嘴里还喊着:“吃月饼了!又甜又香的大月饼!”

    父亲板着面孔,像是人欠他钱似的。他把案板上的月饼一分三份,一份五个是给姥姥家的,一份三个是给爷爷家的,剩下的一份是八个,母亲用菜刀切开了三个放在盘子里,看着我和妹妹说:“吃吧!今天管饱!”我和妹妹不管不顾,左手一块,右手一块,两眼圆睁,腮帮鼓凸,父亲因为偷牛料的事对我还耿耿于怀,他恶狠狠地教训我说:“你吃完了再拿一个,剩下几个给妹妹留着做干粮,听见了吗?”我心里十分委屈地点了点头。

    父母忙于秋收,姥姥家的月饼一连几天都没送过去。过了个十五节,两个月饼我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没尝出个甜香味就下了肚。有一天放了学,我放下书包,挎起菜筐正准备给猪挖菜去,无意间回头看见了房梁上吊着一个花竹蓝,上面盖着麻纸,脑子里立即想到是给姥姥留着的月饼。父亲把篮子吊在房梁上,那为的是防老鼠,当然也是防我偷吃。我看着篮子心里砰砰直跳,篮子挂的很高,我站在小板凳上试了试根本就够不着。我左顾右盼地寻找着登高的工具,忽然两只铁水桶映入我的眼帘。我把水桶倒立在地上,再把小板凳放上去,很小心地站上去,才抓住了篮子,伸进手拿出一个月饼来,我心中大喜,但又犹豫不定,又想吃,又怕父亲发现肯定饶不了我!我看着看着,美味的诱惑更有力,吃一半,嗯,就这么办!我下了决心将月饼一掰两瓣,把另一瓣放进了篮子里,我爬在炕上,一点一点地吃完了。半个月饼刚下肚,我五岁的妹妹从奶奶家跑了回来,她看到了我嘴里在吃东西,就问我:“哥,你吃啥呢?给俺吃点儿。”我说:“没吃啥。”她往房梁上一看,篮子还在晃动,铁水桶小板凳在那里摆着,就说:“哥,你上房取好吃的,怎不给俺吃?”我的心思发生了动摇,要不把那半块取下来,堵堵她的嘴?没了个整月饼也许父亲以为是老鼠叼走了呢?我索性心一狠,站上去把剩下的半块拿下来,然后把水桶板凳放回原处,掰了一小块递给了妹妹说:“咱爹妈要问起来,就说不知道!”妹妹眨眨眼睛点点头,我放心地挎上菜筐边吃边向田野里走去。

    之后的几天,我心里总是提心吊胆的不踏实,生怕父亲发现了月饼丢了,他会怎样修理我呢?但是两天已过去,父母好像没有发现,我的心慢慢放了下来。第三天早晨,我朦胧中听见父亲和母亲说:“今天我们大车进城拉化肥,我顺便给他姥姥带过去吧。”“那正好给他姥爷把棉裤捎去!”母亲边收拾边应着。

    忽然听到父亲在外屋吼道:“嗨!宝他妈!你动没动篮子里的月饼呢?怎么就少了一个呢?”“没有呀?俺没动!妈呀,是不是让那该死的老鼠又叼走了?”母亲怨声载道地叨叨着。我听着父母的对话,心慌意乱地把头缩进了被窝里。

    父亲气呼呼地把竹篮蹲在炕上说:“你看看,明明是五个月饼,这不少了一个吗?”“该不是二贼小子偷了吧?”母亲反问着。“不会吧?他那么点儿个头也够不着呀。这四个饼子咋送人?”父亲着急地说。突然母亲摇了摇我的头问道:“二宝,你取没取篮子里的月饼?”

    “嗯嗯,我没取!”我慌乱地回答着。叫喊声惊醒了妹妹,她揉着朦胧的眼睛说:“是我二哥哥站上水桶取月饼!”妹妹“叛变”了,可苦了我。父亲恼羞成怒,脱下鞋底照着我屁股砸来,嘴里还骂着:“这个小王八犊子,让你吃个够!”妹妹一见我挨打“哇”的一哭了起来,母亲护着我说:“行了,行了!吃也吃了,别吓着孩子们。”

    我和妹妹的哭喊声惊动了我爷爷,他冲进家抱住我爹往外推,嘴里骂道:“你个畜生,这么点儿小孩,你倒下得去手啊?”我爹被我爷爷制服了,站在门外还骂着:“你个小兔崽子等着!老子回来再跟你算账!”一审就这样草草收场了。我手捂着闷痛的屁股哽咽着,心里庆幸着棉被子的保护。

    待父亲拉化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我刚端起碗吃晚饭,父亲的脸瞬间“晴转多云”。他两眼瞪着我教训道:“小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屡教不改的话,老子就把你扫地出门!”母亲也帮腔着:“这孩子是属猪的,记吃不记打!”“月饼”案结案了,两次教训使我深深感觉到当“贼”的滋味。难怪人常说:“别看贼吃饭,看贼挨打。”

    我定婚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农民的生活水平明显提高。白面大米坐上了农家餐桌上的“正席”。为了我定婚,父母大忙了好几天,准备了丰富的面食、糖果。虽然种类上没有改变,但在质量上已脱胎换骨。特别是让我脸红了十几年的面娃娃在形体及重量上都增长了好几倍。定婚那天,我正推着自行车给岳父家送礼去,隔壁二婶爬在院墙上打趣我:“二宝,路上饿就多带几个馒头吧!要不然,那面娃娃的大屁股又该保不住了!”我红着脸笑笑说:“二婶!放心吧!面娃娃的大屁股安全着呢!”

    岁月就像齿轮一样,永远在严丝合缝地不停运转。转眼间,半个世纪过去了,每当我独自一人静静地回想起来这些事,嘴角就会不自觉地露出一丝丝微笑来。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珍惜粮食,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民以食为天,农以地为本,每一粒粮食都是农民用汗水浇灌出来的!每个人都要珍惜粮食,从自身做起,从点滴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