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个啥

2019-11-12 阅读次数:541    

宋立建

    秀兰不同意,先让儿媳妇在城里租房,然后凑钱买房。城里的教学条件好,决不能让孙子输在起跑线上。

    儿媳妇摇头,说城里费钱。儿子是测绘技术员,在工地上每月开七八千工资。儿媳妇不乱花钱,生活根本不拮据。

    金瑞听完儿媳妇的计划,心口猛地抖动了两下。他没有表态,从炕上挪到地下。儿媳妇追出门忙问:“爹,你去哪呀?”

    “我出去溜达溜达。”

    “爹,你还没表态呢?”

    “等回来再说。”

    儿媳妇努着嘴返进了家。

    晋北的农历四月,正是杨柳青翠、芳香四溢的季节。农民把希望的种子播进了泥土里,经过一场细雨的漂洒,沃土上便冒出了尖尖的头角。

    金瑞心情郁结,从家里出来,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天上的太阳灰朦朦的,几块黄云就像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疙瘩,窝在心里憋得难受。

    这次儿媳妇回来要安居乐业,提出要在村里办个幼儿园,征求意见。这确实是件大好事,与己与民都有利。可是妻子秀兰的话也不无道理:办好了人们皆大欢喜,办不好闲言碎语难听。现在的孩子们金贵,稍有个磕磕碰碰,那就麻烦大了。动不动就是法律呀、法院呀,其乐融融的日子会闹得鸡飞狗跳,更重要的是那颗心伤不起!

    金瑞今年五十九岁,他高中没毕业时父亲就去逝了。本来该复读一年,那个不富裕的年代,一个穷字把他挡在了求学的校门外。那年,乡里招聘代课教师,金瑞没费吹灰之力入选了。

    “哎!金瑞,大中午的干啥去?”丑根领着五岁的孙子站在金瑞的面前。金瑞抬起头慌忙回答:“二哥,没事。我吃完饭走走。二哥,你这是做甚呀?”

    “嗨,这小家伙嚷着要写字,我领他到小卖部买铅笔和本子。”

    “哦!”金瑞惊讶地心跳了一下,摸着小家伙的头连声夸赞:“好,好,好!”

    丑根的儿子和儿媳在外地打工,小孙孙就留在了村里。丑根和老婆又种地又拉扯孙子,有空还教几句:“鹅鹅鹅……锄禾日当午……”

    目送爷孙俩走远,金瑞继续往前走,时光的闸门又在脑海里打开:

    开学那天,下过一场秋雨。金瑞背着行李,提着自己的口粮,一步一步地爬山路。脚底的胶泥剥了一茬又一茬,手上的泥巴在满是汗水的脸上涂成了煎饼。

    那是个偏僻的山村,全村三十四个孩子挤在一间破旧的土屋里,学生们用的桌凳缺胳膊少腿的东倒西歪。他站在讲台上,三十四双黑豆豆的眼睛审视着他。大点的学生暗笑,有点鄙视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老师。

    金瑞找到大队书记,书记给配来了木匠,两天“叮叮当当”的敲打,所有损坏了的桌凳稳稳实实地修好了。学生们坐在上面脸上笑成了花儿。年终全乡二十四所小学汇考,金瑞的五级大复式班由过去的倒数第一名,一下子排在了全乡第十五,一年级九个学生的平均成绩居全乡第二。这在当时,已成了一条爆炸新闻。有几个条件好的大学校要抽调金瑞,为此,村书记跑到联校,跟联校校长大发雷霆。

    一次,金瑞到联校开会,遇到了他的小学老师。老师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说四十五块半。老师唉叹了一声又说:“现在娶一个媳妇得一万来块钱,你不吃不喝得二十多年,趁年轻赶快挣钱娶媳妇。”老师的话像一瓢冷水泼凉了金瑞的热血。

    那天,金瑞站在讲台上,恋恋不舍地向学生们告别:“同学们我要走了!”金瑞的话音刚落,三十四双眼睛惊奇地盯向他,随即是苦苦的哀求:“老师甭走,老师别走……”紧接着三十四个小脑袋爬在了桌子上,呜呜咽咽的哭泣声撕碎了金瑞的心。他的眼睛模糊了,用手一摸,湿凉凉的……

    金瑞在山村里呕心沥血了五年,他离不开学生,他的梦想是想当一辈子老师。至于成家,一切顺其自然。然而,他的梦想,就像冬日里的积雪,等到太阳光四射,雪堆顷刻间塌倒了。随着农村的生源减少,撤点并校,他离开了他梦想中的岗位。

    金瑞精神迷茫地离开学校,他发誓一定要重返讲台。可是,一批批师范大学生,岂能让他这个寒腹短识的高中生再现“江湖”?

    后来,金瑞到了煤矿,他也收获了爱情。三年协议工期满,金瑞和秀兰抱着儿子回到了村里。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秀兰对金瑞百依百顺,俩口子恩恩爱爱,至今秀兰还亲切地称金瑞为老师。再后来,每当村里的学生星期天回家,金瑞就不由得去到人家家里,更不由得对做作业的孩子们指指点点。

    “大叔,您当过老师?”

    每当有孩子这样疑问,金瑞的脸上满是得意,心中的满足感胜过鲁迅笔下的阿Q。五年的教学历程,是他人生中的一个亮点,也是心头的一个结。今天儿媳妇要办幼儿园,条件是不规定收费标准,留在村里的孩子们大都是贫困家庭。老婆笑儿媳妇傻,村里总共十多个孩子,不图名不图利,图的个口干舌燥?

    儿媳妇从小没娘,初中毕业上了两年幼师,在城里的民办幼儿园当了三年“小孩王”。

    “爹,你也当过老师?”

    儿媳妇的问话是啥意思?金瑞一拍大腿,马上悟出了话中的意思。

    金瑞正茅塞顿开,忽被一声声1,2,3……打断了。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四岁的妞妞站在鸡群中数鸡。妞妞的妈妈离婚走了,妞妞从此见到妈好的机会少了。金瑞走到妞妞跟前,蹲下身子问:“妞妞,你会数鸡啦?”妞妞被问得脸红,眼睛迷茫地问:“金爷爷,我能念书吗?”

    金瑞瘫坐在地上,被妞妞的问话噎得好久喘不过气来。他努力地爬起来,坚定地对妞妞说:“能,一定能!”妞妞高兴地一蹦一蹦地回家报喜,金瑞迈开大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天上,几朵黄云不见了,大阳红艳艳地晖照着茁壮成长的幼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