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魂

2019-10-28 阅读次数:544    

郝然

    一九九一年春天,年轻的我调任周村小学校长。

    周村小学总共二百多名学生,教职工连我算上不到十人。虽然教学条件艰苦了点,教学人手少了点,可是我很满足,精神饱满,工作起来丝毫不觉得累。

    顾名思义,周村小学就位于周村,座落在村子的南边。

    周恩龙老人就是周村的村民。

    乡文教校长老李送我上任那天我就看到了周恩龙老人。

    那天阳光明媚,老人和往常一样坐在学校大门旁边的大石轱辘上自得其乐。

    只见老人手拿一根墨色龙头拐杖,身着白衣白裤,一缕雪白长须飘洒胸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好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使我好奇的是老人几乎天天在学校周围转悠。

    他要么坐在学校大门旁边的大石轱辘上闭目养神,要么坐在学校门口大槐树下的石凳上手捧一本书默默念诵,要么拄着龙头拐杖在学校门前溜达。

    渐渐地我从同事们那里了解到:这位具有仙风道骨模样、围着学校转悠的老人名曰周恩龙,九十三岁高龄了,耳不聋眼不花,辈份大,在村上德高望重。用周村村民的话说,周老人是村里有名的“明白人”。

    同事小张老师还告诉我,老人跟随他的小儿子一起生活,小儿子的家就在学校后边。

    一天,我正在学校门口。坐在树下的周老人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孙校长调走了,你是新来的校长郝老师吧?”面对老人的热情,我急忙几步来到他的身边说是的是的,我刚来这里。“老夫乃周恩龙也,和开国总理相差一字,真是惭愧之至!”老人冲我挥挥手,开场白风趣而又幽默。

    一来二去,我和周恩龙老人混熟了。

    老人小时侯上过私塾,喜欢读书,至今对《三字经》、《增广贤文》等古文背诵如流,我十分佩服老人惊人的记忆力。

    老人说他的家紧挨着学校是自己的一大造化!不用说别的,能时常听到娃娃们的读书声心里就觉得美气,自个儿一天不上学校门前来转悠转悠心里就觉得少点啥似的。

    因为和老人说得来的缘故,老人时常把我叫到他的家里。

    老人的卧室内有一个大书桌。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书桌上的书大部分是线装本的,包括《百家姓》《论语》《大学》《千家诗》等。他告诉我,这些书都是在外地工作的大孙子给他买来的。老人的小儿子是个养牛专业户,面带忠厚,垂手站在老人的身旁,憨憨地笑着和我说俺爹别看是个庄稼人,能写一手好毛笔字,可喜欢书了!神情中带着几分自豪。

    老人和我讲,他小时侯上过几年的私塾,先生厉害得很。常常用一把铁戒尺抽打学生的手掌。不认真写字用戒尺抽打,背书不过用戒尺抽打,调皮捣蛋用戒尺抽打,那时侯管理学生的主要手段就是“打”。我问老人您挨过先生的打吗,老人一边左手捋着雪白的胡须一边右手用龙头拐杖点着地笑着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说您挨先生的打恨不恨先生,老人连忙摆手说:“不能啊不能啊,天地君亲师,先生打我们是为我们好,我哪能恨先生呢。”我说现在可不兴体罚学生。老人点点头说:“年头不同了,哪能一个标准呢。”

    我多次邀请老人到我的办公室,老人去了几次就坚决不去了,说是惟恐耽误我的工作。

    我是个书法爱好者,时常和老人交流书法。有时候老人在家里当着我的面泼墨挥毫,毛笔字写的龙飞凤舞,煞是漂亮。对于我的毛笔字老人有褒有贬,直言不讳。因为老人的毛笔字写的漂亮,村里所有人家的春联几乎他都包写了。小儿子怕累着老人劝说他推辞推辞。老人说老邻旧居的,人家上门来让我写春联,我哪能推辞呢。

    我观察过多次,老人读书的样子很有风景。

    教室里学生们书声朗朗,大槐树下老人端坐石凳,手捧书本念念有词,面部表情十分丰富,念到得意处头稍稍后仰。

    我时常用老人的例子教育学生们,你们看门外的周爷爷,这么大岁数了还读书,你们年龄这么小就更应该好好读书了。

    看着如小鸟一般进进出出学校的小学生们,老人一副非常满意的样子和我说:“好,好,娃娃们读书好,娃娃们读书好!”

    记得1991年夏天的雨水特别大,虽然教室全是砖瓦房无大碍,可是学校的泥院墙全被冲塌了,院子内污泥遍地。我和同事大体算了一下,如果用砖砌墙、铺院子,修缮资金最少得六千元。因为乡里资金十分紧张,一时拿不出钱来修缮。我愁的不得了,乡文教校长老李也急的直拍大腿。

    老人得知此事后拄着龙头拐杖颤微微地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他拉着我的手安慰我说:“孩子,你不用发愁,既然学校在周村,周村就有责任管这个学校。前些年村民们穷拿不出钱,这些年日子都好过了,别的村我管不了,在周村或许我这个糟老头子还能办点事,这笔钱由我来想办法!”我说难得您老有这份心,我代表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感谢您了,钱的事我们会有办法的,哪能让您费心呢。老人有点恼怒:“怎么郝老师,你不相信我?三天后老朽我保证将钱凑齐!”

    第二天上午,老人的小儿子拿着三千元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这个朴实的中年汉子红着脸说:“郝老师,真对不起,老爹说我养牛有钱,非让我最少掏四千块,可是我真的只能拿这么多,别看我养牛,可银行里还有两万块钱的贷款哩。唉,老爹骂了我一顿,说我小气。我知道,我爹和学校有感情着哩。他这会儿去村支书家了,说是让村支书动员村里人捐款,他说让我先把这些钱给你拿来,实在不行就豁出自个儿的老脸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把剩余的钱凑齐!”我拒绝接受,中年汉子不由分说将钱塞到我手里。说郝老师你就不用推辞了,你不收下我爹会骂我的。说完跑了出去。

    老人说话是算数的。第三天下午,村支书就将三千二百元钱送到了我的手中。村支书和我说:“周三爷说修缮学校需要钱,让我们村干部想办法,村里没有企业,只能让村民捐点钱。前两天晚上我和周三爷通过村喇叭给村民做动员宣传,修学校是好事,村民们也理解,也多亏周三爷出面,村子大、人多,这点钱还是能凑齐的。”记得当时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感动,反正是我当着村支书的面掉了泪。村支书慌了,说:“郝老师莫哭莫哭,钱如果还不够我和周三爷再想办法,现在周三爷正和儿子生着气,嫌他儿子拿的钱少呢!”

    可不是!我到老人家里时,看到老人正冲着小儿子发脾气。“你小子留着钱下崽啊,再拿出一千块不行吗?都有孩子,谁家的孩子不去学校上学?你也上过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上学时是怎么受教育的,我平时咋教育你的?虽说已经凑了六千多,不过多凑点没坏处,你必须再拿出一千块,要不我饶不了你!”小儿子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在老人面前像个小学生一样低着头,连大气不敢喘。我握住老人的手说周爷爷您儿子肯定手头紧张,养牛需要大量的资金啊,他是您的好儿子,不会和您说谎的。您和他都是我们大家的榜样,现在钱已经够了,估计还能剩下,您就不要难为您儿子了,我代表周村小学的全体师生感谢您老人家!

    我将此事汇报给了老李,老李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长叹一声说:“乡里没有修缮资金,我们只能接受这笔钱了,老人家真是好人!”

    俗话说,有钱好办事。时间不长,学校就焕然一新,再也不怕刮风下雨了。

    我和老李商量着给老人及村支部送锦旗。老人和村支书态度很坚决,坚持不要锦旗,说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不值得这样。

    屈指算来,我在周村小学整整五年。五年后由于全县学校布局调整,周村小学被撤消,合并到了乡完全小学。

    听到学校被撤消的消息,老人竟然老泪纵横。他抓着我的手哽咽着说:“孩子,我舍不得这个学校啊,每天早晨我一睁眼就能听到娃娃们的诵书声,几十年都是这个样子。村里怎么能没有学校呢?你和上级说说,能不能不撤消这个学校啊!”我只能劝老人说:“周爷爷,这是上级从大局出发做的决定,我们个人说不了啊!”老人伤感地点点头说:“要说也是,人家上级有上级的想法,怎么可能光顺着我一个老头子的想法呢,我可真是老糊涂了!”

    周恩龙老人在周村小学撤消两个月后去世,享年九十八岁。老人的葬礼很隆重,周村的村民都参加了。当时,我和老李还有原周村小学的全体教师郑重地拜祭了老人。

    事后周恩龙老人的小儿子和我说:“小学撤消后老爹的精神坏透了,整天坐在学校门口发呆,饭也不大吃,我劝也劝不了,爹说我啥也不懂,不懂他。爹都这么大岁数了,成天吃不下饭,还能活长吗?爹说我不懂他,我咋不懂,我懂爹的心思,村里的学校就是爹的魂哩!”

    哦,校魂!